長篇小說：風雲賦

文/紅葉

第十六章 父與子

一九三八年的農曆新年剛剛過去沒多久，上海的天氣異常寒冷。陰濕的北風肆無忌憚地鑽進衣服，仿佛能冷透到骨頭裡。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沒多少行人。偶然有幾個零零碎碎經過的行人，都是穿着大衣，圍着厚厚的圍巾，把脖子龜縮在衣領里，匆匆忙忙而過。

秦風背着一個旅行袋，帶着滿面的倦容，走在寒風瑟瑟的上海街頭。從香港出發，輾轉千里迢迢趕到上海，整日整夜，他的腦海里只轉着一個念頭，找到沈雲飛! 

真正到了上海之後，秦風就發現，在這個號稱遠東第一大都市的城市裡，想要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秦風依稀記得沈雲飛曾經說過他家住在黃浦江邊，一幢花園洋房裡。但是看到了黃浦江之後， 他卻傻眼了。 

黃浦江源遠流長，江邊有着數不清的建築物，那些高貴的花園洋房，別說進去了，就連靠近都會受到門房的斥責：“ 滾遠點，窮癟三!” 

經過連日的奔波，秦風的外表憔悴，他穿着件滿是灰塵的黑色大衣，圍着一條棕色圍巾。頭髮多日沒洗亂糟糟，臉色蒼白，平時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顯得疲憊不堪、黯淡無光。同一個流落街頭的難民無異。

坐在街邊的一棵梧桐樹下，秦風休息了一會兒，心中如同風起雲湧，思緒萬千紛至而來。

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之後，只是在中午稍稍露了露灰黃色的顏面，又倉皇地躲了回去。

在上海的街頭彷徨徘徊，秦風舉步維艱，帶來的盤纏已經快用完了。茫然地尋找了沈雲飛快半個月，仍然是毫無頭緒。

但是，如果讓他放棄尋找回香港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只要他留在上海，他堅信，總有一天能遇見沈雲飛的。

秦風從旅行袋裡拿出一個通訊錄，翻開一頁，他注視着那個地址，內心糾結。

這是臨走之時，姑姑塞給他的地址，姑姑對他說：“ 你的父親這些年在上海，他偷偷地寫信同我聯繫，我沒有告訴過別人。他很掛念你，但又覺得愧疚。這是他的地址，萬一你在上海需要他幫忙的話，你就去找他。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還連着筋。”

他的親生父親。秦風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他的親生父親了。在他的記憶里，父親的形象是模糊不清的。在他三、四歲的時候，父親就為躲賭債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祖父母從來不許任何人在面前提起這個敗家子的名字。

但是如今他在偌大的上海也只有這麼一個認識的人了。秦風站了許久，一陣寒冷的風無情地撲面而來，刮開了他的圍巾，他的渾身已經凍得麻木了。將圍巾裹緊，咬了咬牙，他明白他已經處於退無可退的處境了。 

按照姑姑給的地址找到了父親的住處，秦風驚訝地發現這是一座相當典雅的中式私家園林，門口守衛着兩隻高大的威武石獅子。

胖胖的門房開口問他：“ 你找誰？”

秦風回答：“ 秦建生。”

門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問道：“ 你是他的什麼人？”

“ 我是他兒子。”

“ 你等一下，我去通知他。” 門房說，態度和藹多了。

不久，父親匆匆地出來，招呼他。門房打開大門對秦風說：“請進!”

父子多年後相見，卻是出奇的平靜， 仿佛昨天才見過面。

父親說：“ 你來了。”

秦風點點頭。

父親在前面帶着路，秦風忐忑不安地跟在後面，他好奇地打量着這個地方。

莊園的面積相當大，裡面碧綠的草坪，雅致的亭台樓閣，小橋流水，荷花池塘，無不齊備，竹林曲徑通幽處。 

父親帶着秦風走小路，彎彎曲曲地來到了一排平房前，打開一間的房門，讓他進去。屋內的陳設簡單，靠牆有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還有就是一個衣櫃而已。

“ 坐吧。” 父親為他泡了一杯熱茶，放在桌上。

秦風凝視着那杯熱茶，一股清香的氣味裊裊而來，他貪婪地吸了一口茶葉香氣，他已經二十多天沒有喝過一杯熱茶了。他啜了一口碧綠的茶水，渾身的疲倦仿佛都被這杯熱茶和溫暖的小屋所洗去了。

“ 你來找我什麼事？” 父親開門見山地問。

“ 我。。。我想在上海找個工作。” 秦風本來想說找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說道。

“ 好。你先坐一下。 你還沒吃飯吧？” 父親問。

秦風點點頭。

父親出去了一會兒，拿來一個飯盒，裡面裝着熱氣騰騰的飯菜。然後他又打來了一盆熱水，拿來一條乾淨毛巾，讓秦風梳洗。又叮囑了他幾句之後就出去了。

秦風洗乾淨了頭臉，梳理了一下頭髮，感覺清爽多了。他打開飯盒，蓬鬆的白米飯，紅燒肉，炒青菜，熱氣撲鼻。他吃了一口被肉汁浸透的米飯，真是太美味了，他慢慢地含在嘴裡咀嚼了好一會兒，才捨得咽下去。吃飽了飯，他感覺到活力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父親又回來了， 對秦風說：“ 我帶你去見太太。我剛才對太太說了， 她答應幫你介紹份差事。”

花園裡栽種着許多桂花樹，穿過了鵝卵石鋪成的小徑，他們走進了一間精緻清雅的會客廳里，溫暖如春，一股幽甜的香氣迎面而來。

會客廳布置得富麗而不失清雅， 四壁掛着文人字畫，百寶架上有各種古董文玩。紫檀木的桌椅， 案几上擺放着兩盆盛開的水仙花，甜甜的花香氣瀰漫室內。

父親對秦風說：“ 太太馬上就來。”

一聲門帘響，秦風抬起頭來，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俏麗丫頭掀開珠子串成的門帘，他看過去，發現走出來的是一位妝扮濃艷， 渾身珠圍翠繞的少婦。

她滿頭的黑髮燙成時髦的樣式，花朵般披在肩上，濃黑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唇不薄不厚。她的美是帶着鋒芒的，渾身散發着一種威嚴和氣勢。

秦風有些遲疑，他不知該如何稱呼面前的這位貴婦。

父親對着貴婦鞠躬說：“ 太太， 這是我的兒子。” 

同時示意秦風向貴婦行禮，說：“ 這是李太太。”

“ 李太太，您好!”

“ 你請坐。” 李太太用一種居高臨下的， 帶着優越感的語氣從容地說，示意讓秦風在對面的一把紫檀木椅坐下。同時， 用她的那雙銳利的眼睛冷靜地渾身打量着他，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 秦風。” 秦風有些拘謹地回答。

“ 聽說你以前在一家話劇團當演員？” 李太太繼續問道。

“是的。” 秦風回答。

“ 噢。” 對方坐直了身子，威嚴和冷漠換成了一絲微笑， 她問：“ 你會演奏什麼樂器嗎？”

秦風搖搖頭。在話劇團時，他會拉一點小提琴，還有手風琴，是關峻峰教給他的，但他自知這三腳貓的功夫上不了台面。

“ 會唱歌嗎？” 李太太眯着眼睛望着面前這個年輕人，雖然衣着寒酸，但他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宛若玉樹臨風，更有一種瀟灑不凡的氣質。

秦風點點頭。

“ 那唱一支歌來聽聽。” 李太太微笑着說：“ 就唱那支‘春天裡’吧。”

雖然有點賣唱的屈辱感覺，但秦風還是清了清嗓子，開口唱道：春天裡來百花香，和暖的太陽在天空照。。。”

一曲終了，李太太點點頭說：“ 現在上海灘的工作都難找，這樣吧，你大老遠的從香港鄉下跑來上海，想找份事做，我總不能不幫個忙吧。老秦，你帶他去百樂門，讓領班給他安排份差事。”

李太太又吩咐丫頭拿來些錢給秦風， 說：“ 去買幾件體面的衣服吧，上班的時候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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