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風雲賦

文/紅葉

第八十五章 內憂外患

外界局勢持續惡化，越來越嚴峻。戰火在世界範圍繼續蔓延燃燒，1941年的夏天，日本勢力不斷在上海擴張着。租界，這塊驚濤駭浪中的孤島，也快要淪陷了。

雖然很多人不相信日本人會對英美等列強下手， 但是憑着敏銳的洞察力和判斷力，英籍警察局長薛偉德預感到了危機，他已經將妻兒送回英國去了。

這天薛偉德心下愀然不樂，事關他接到了一紙調令。再過幾個月，也就是十月初，他就要離開上海，調回英國倫敦警察總署去了。 

這一離開可能就是永遠。他熱愛上海這塊土地，將它視為自己的第二故鄉。他在這里還遇見了他的妻子，一位英國傳教士夫婦的女兒，他的兩個孩子也都在上海出生。雖然戀戀不捨，但他也只能服從命令，到時撤離上海。

戰亂年代，內憂外患，民眾生計日困，社會上瘋病患者多，尋死自殺者多，強盜竊賊多， 捲款潛逃者多，謀財害命者多，拐帶人口者多。

薛偉德是個有責任感的人，既然身為警官，那麼在職一天，就要保一方平安。

他一向對沈雲飛這個年輕下屬非常欣賞，作為警官，沈雲飛有着出色的技巧，槍法高超，判斷力和反應力都極強，恩怨分明，對那些表面好人，背地裡作奸犯科的人物深惡痛絕，決不與之同流合污，而那些人也是他欲除之的敗類。

但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將來日本勢力占據了上海， 那麼租界的這些華人警官們都會面臨着艱難的決擇，是繼續留在警局裡為日本人效力，還是退出警界，歸隱江湖。

有人敲門， 薛偉德揚聲說：“ 進來!”

看見沈雲飛進來， 薛偉德指了指椅子，和藹地說：“ 坐吧。” 

“ 您找我？”

“ 不是什麼公事。” 薛偉德笑了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請帖，說：“ 今天晚上市府有個宴會，邀請警界的人參加，你也出席吧， 這是請帖。”

“ 是。” 沈雲飛對這樣的場合一向不感興趣，但薛偉德的命令，他卻不得不聽從。

除了薛偉德之外，沈雲飛的搭檔褚文輝也出席了晚宴。

褚文輝帶來了他的太太，與孤身前來的沈雲飛同坐一桌。褚太太圓臉，熱情活潑，燦笑時面頰閃動兩個酒渦，襯着一口小白牙，顯得溫柔可親。

“小沈，你最近好像瘦了。平時工作辛苦， 更加要注意身體。多吃點，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 褚太太關切地說。

“ 嗯。” 沈雲飛點點頭答道，沉默地喝着茶。

“ 小沈，你也該成家了吧。我有個表妹高中畢業，長得漂亮，性情又好，介紹給你認識一下怎樣？”褚太太笑道。

“ 我還年輕呢， 暫時不想考慮這件事情。”沈雲飛一口回絕。

即使兩人在執行任務時是可以把背後放心地交給對方的生死搭檔，但褚文輝深知沈雲飛的天性如此，雖然長得一副俊美相貌，卻有着讓人難親近的清冷氣質，不愛笑，也不主動搭理人。

外人總認為沈雲飛高深莫測，難以親近。其實熟悉之後就會知道，他只是性格使然，友愛真誠分毫不少。

即使高冷如此，時常有陌生女子看見沈雲飛出眾的外表而深深迷戀他，有主動往警局寫信的，有藉故到警局製造見面機會的，讓其它從未受過同樣禮遇的同事們又羨又妒。

褚文輝覺得疑惑，其實對男人而言，博得風流的名聲並不會造成多少負面的印象，反而被人津津樂道。換了別的男人，有女人主動投懷送抱，也許早就遊戲花叢了，可是沈雲飛卻始終無動於衷。　

這時， 忽然人群一陣騷動，眾人都紛紛看向門口出現的一位艷光四射的貴夫人。

沈雲飛也隨着看向眾目所聚焦之處，表情轉為凝重，她怎麼也來了？雖然早有預感，但看到唐雨姍時，他還是皺了皺眉頭，暗忖今晚也許會有麻煩。

見唐雨姍一身水綠色的旗袍，搭配相宜的翡翠首飾，烏髮如雲，桃腮柳腰，肌膚凝雪，微揚着眉，顯得端莊大方且美麗。而陪伴在她身邊的丈夫劉霽群，則是年近花甲，老態畢現，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她的父親。

褚文輝一直聽說劉副市長的夫人年輕貌美，出身富貴，是上海灘有名的名媛淑女。

今天得以親見，果然名不虛傳。　　

晚宴開始，首先是各位重要人物輪流發言，然後眾人舉杯祝酒，齊聲乾杯，說着些客套場面話。隨後，就是服務人員開始輪流上菜，伴隨着歌舞表演。

酒宴結束之後，是舞會時間。

褚文輝不喜跳舞，他曾經陪太太耐心地學過一陣交誼舞，但他的舞蹈天賦實在有限，跳起交誼舞來就像在操場上走正步，所以他意思意思之後也就放棄了。

沈雲飛對褚文輝說：“ 我們到外面去透透氣。” 

褚文輝點點頭，見褚太太正和另幾位太太在聊天聊得起勁，他就隨着沈雲飛走了出去。他們在外面陽台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下，這裡的空氣新鮮多了。

夜色沉靜，燈火通明照着這座白色大理石的豪華府邸。一彎新月遙掛天際，花園裡盛開的鮮花將晚風薰得微帶幽香，渾然忘卻前線殘酷的戰爭硝煙和敵占區人民的水深火熱。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忽然背後聽得有把嬌柔的女聲，說道：“ 兩位先生，晚上好。” 

只見唐雨姍緩步踱近，態度雍容華貴。

褚文輝立即起身立正問好：“ 劉夫人您好! 我叫褚文輝，租界警局一級警探長。早就聞聽夫人的美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 別客氣，您請坐。” 唐雨姍早已習慣了別人見到她時的恭維巴結。唯有沈雲飛，禮貌地打了招呼，沒有刻意表現出冷淡，卻並不親切。

“ 沈警長，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唐雨姍狀似隨意地落坐在沈雲飛身邊，對褚文輝笑道：“ 我同沈警長並不陌生。家父和沈警長的父親沈鵬將軍曾經是戰友，我們兩家是世交。”

褚文輝驚訝地微挑了下眉梢。咦，還有這層關係，怎麼從來沒有聽沈雲飛提起過？

沈雲飛並無侷促倉皇，只點點頭，說：“ 我一向都好。多謝劉夫人的關心。”

在寒暄幾句之後，沈雲飛回到保持沉默的狀態，他在一旁陪襯着唐雨姍和褚文輝的閒談。目光遠遠地投向天空，似乎在尋找着夜色中最明亮的星星的位置。

唐雨姍其實一直在偷偷專注地留意着沈雲飛的舉動。月色下他的容顏俊雅，氣質非凡，眼中閃着微藍蕩漾的星光。她那顆早已認定對他沒感情的心，為何一接近他，仍然劇烈地疼痛起來？

唐雨姍對褚文輝說：“ 家母有幾句話， 囑咐我傳遞給沈警長。褚先生，您是否可以迴避一下？”

褚文輝立即站起身來，正好他的煙癮也犯了，想找個清靜地方抽根煙，他說：“ 好的。劉夫人，那我就告退了。” 

“ 令堂大人有什麼話要吩咐我的呢？” 褚文輝走後，沈雲飛問唐雨姍。

“ 沒什麼事。” 唐雨姍微微一笑：“ 我只是找個藉口，想單獨和你聊聊家常罷了。雲飛哥哥，你喜歡我的髮型嗎？” 

她用纖纖玉手輕輕撥弄着烏黑的髮捲，對着沈雲飛暗送秋波，含情脈脈。雖然已嫁為人妻，但唐雨姍的美貌反而更勝過做小姐時，她這樣嫣然一笑，自信沒有多少男人能夠抵擋得住她的魅力。

可惜沈雲飛不吃她那一套，他對用情不專的人一向反感，特別是恃仗年輕貌美、出身高貴，自認為可以將天下男人玩弄掌中的富家女更是反感。既然已婚，就應該遵守妻德，還出來招蜂惹蝶， 賣弄風情，做出這副妖妖嬈嬈的樣子。

“ 既然沒有什麼事，我看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沈雲飛回應道。

見四下無人，唐雨姍大膽起來，她試圖去拉他的手。

“ 雲飛哥哥， 我對你的心並沒有變。如果你願意，我們隨時都可以從頭開始。”

“ 你在做什麼？劉夫人，請注意你現在的身份。”沈雲飛特地在劉夫人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提醒唐雨姍此時的已婚身份。他的聲音並不大，但頗有幾分警告的意味。

“ 當初，你說過，你會保護我，對我好。你忘了嗎？” 唐雨姍的臉上雖然仍然凝着微笑，心底卻泛起蒼白的哀傷，夾雜着絕望的情緒。

“ 是的，我說過。” 沈雲飛承認：“ 但只是像對妹妹那樣的。我再次聲明，我從來不是你的男朋友。當年我們只是短暫地交往而已，互相之間並不了解。如今你已結婚，應該與你丈夫好好生活，過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往事再不堪回首，也是真心付出過，真實存在過。想要徹底忘卻，談何容易？

“我知道你的秘密，如果我宣揚出去，你將身敗名裂，前途盡毀。” 唐雨姍口氣森冷地告知着。

“ 你是在威脅我嗎？” 沈雲飛並未退縮：“ 我從來就不怕任何人的威脅。”

忽然，聽見有個蒼老的聲音，帶着質問不滿的意味在背後響起：“ 雨姍，你怎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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