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安瀾:李歐﹒史特勞斯的隱微寫作及其他
高行健說“從革命文學鬧到文學革命”,是二十世紀特定意識形態的產物。高的這個說法,追根溯源,要歸結到托洛茨基的《文學與革命》這本書上來,經魯迅老人家的推波助瀾,於是革命與文學就更加糾纏不清了。政治介入文學自古有之,所以,歷朝歷代都有大小不等的文字獄,歷朝歷代又都有既想要著抒胸臆又不能公開發聲的個人寫作者,有意無意之中流傳了一份文學薪火。這就是李歐﹒史特勞斯的所謂隱微寫作。在中國,隱微寫作最傑出的,當數《金瓶梅》。讀香港太平書局本的《金瓶梅》,我總是被那娟秀的小字所吸引,每當看到這些雅致的字體,我就想到在昏暗青燈下埋首抄寫的溫秀才,隱名埋姓,不計名利。當然,從世界歷史看,影響寫作者的因素,犖犖大者,還有教會的迫害。
老人家說,“你們不聽話,就不給你們飯吃”。所以這個隱微寫作,還含有“吃不上飯”這樣一層隱憂。好在我生活在後老人家時代,不端老人家的飯碗,在常熟鄉下偏陬一隅,與世無爭,安適無犯,喝二兩自製的米酒,寫一些自得其樂的文字。老人家發放的碗裡有大魚大肉,仍而與我不相干。我一生粗茶淡飯,慣了。自忖毫無建樹,但心不為形役,自鳴天籟,況且人生匆匆,也就這樣了。人生來不及後悔。現在出門,小年輕都喊我“老伯”了。
魯迅去黃埔軍校作《革命時代的文學》演說,為革命張目,為文學上枷鎖。為政治與文學的關係開闢新的篇章。餘生也晚,沒能趕上這麼火熱的歷史節點,幸甚幸甚。不然,大概率龍華胡也頻、柔石等人之外又添一個文學新鬼。關於政治這端的隱微寫作,我首先想到的是陳丹青的老師木心。陳丹青說木心在1971年囚禁時不斷寫作。維基百科這樣表述:“他(木心)用寫'坦白書'的紙筆寫出了洋洋65萬言的《獄中筆記》”。也幸虧陳丹青不遺餘力的推介,後人才得以知曉木心這個名號。饒是這樣,我估計讀過《文學回憶錄》的沒幾個人。看來,人要出名,有一個名重江湖的好學生,也很重要。
寫作,無非是思想的自由。自由意志的表達。文字,不管好壞;文章不管得不得法,首先是有感而發,不得不發。就文章而言,寫什麼都可以;怎麼寫都可以,此之謂文學無禁區。但發表有禁區。如果迎合發表,那就有了思想的選擇,一些觀點、立場也相應有了改變。文學(包括藝術)反映的是最深刻、最隱蔽的社會意願。為發表而發表,也就談不上隱微寫作了。文學的外在力量要發揮,必然與現實政治的邏輯相碰撞。所謂隱,我理解是獨立思想、自由意志;所謂微,是謙卑,對自己思想不足的謙卑,對歷史長河的謙卑。也就是自己雖然很努力地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儘管這樣的表達不見容於當時、乃或當世,但囿於文筆的不足,學識的譾陋,放諸歷史長河中,可能連一片浪花也算不上。
高行健說,“流亡是自由的前提”。我理解的流亡,是自我流亡,包括精神的自我放逐。像李南央。從端老人家的飯碗到主動退出,從主流自我邊緣。人世間,絕大多數是名利之徒,主動放棄光環,是需要勇氣的。上面我說魯迅為文學上枷鎖。自從上鎖以來,我們無論是在閱讀文學史或者在現實中,不難看到許多有才華的作家,為了主旋律或者政治正確,寫了無數自我矮化、或者顯而易見的低智商文字。可惜了。本來這些人的才華可以用來更好地提升全社會的人文環境,但為了趙家飯碗,不得不然。選擇大魚大肉,無可厚非;但選擇自我流亡,自甘邊緣,也不失為可貴。當然,我這不是自我表揚,我從來沒有接近過體制,螻蟻也算不上,我是佩服不食周粟的李南央們。
我沒有受到過迫害。除了16年12月6日以“虛構事實、擾亂社會秩序”為由對我進行了一整天的傳喚以外,還有幾次口頭警告。大概警方也認為二十一世紀了,再搞轟轟烈烈的文字獄不合適。記得那天對我的喝茶到後來也軟化了,臨別的時候,負責我一事的小范警官還借了我2元公交車費,至今沒還給他,真是抱歉。小范審了我一整天,我卻天然對他天然有一種親近。小范青年才俊,從事警務工作,認真負責,他身上釋放出的這種痕跡,使我有某種熟悉的故人之感。相反的,由於封控三年,我拒絕打疫苗、拒絕核酸,倒是被娘進門一句“害人精”,出門一句“害人精”。起初,我錯誤的以為我的個人行為是我個人的事,細究下來,我的個人行為,包括寫作,都是堵塞了小輩的上升通道。自己以為是隱微寫作,只對自己的三觀負責,沒想到卻寫成了親人、親情的反面,我成了家庭里的臭狗屎。我一直在想,是我該反思、調整自己的三觀呢,還是社會該反思,對於一個躲了鄉下角落裡的默默無聞的寫作者,給予多一些寬容、給予多一些空間。
還是要提到魯迅他老人家。我之所以說他為文學上枷鎖,就是文學發展到近現代,也就是新文學運動開始到蓬勃發展,他是第一個扯起“文學革命”、“革命文學”這面大旗的,在他的影響下,托洛茨基的《文學與革命》就糾纏不清了。托洛茨基文學革命的觀點主要從自我定位、文學創作、社會認知三個方面影響到魯迅。《延講》的重要源頭,就在他老人家這裡。權力壓迫的重現進而壓抑文學創作和革命者的自由思想。他老人家自己倒好,這面大旗扯到自己左聯的擔子甩下來,聞聽托洛茨基被斯大林整倒,自己就絕口不再談托洛茨基了。在給徐懋庸的信中反而指斥他人為“托派”了(《我的態度氣量和年紀》)。
我這樣說,熱愛魯迅的人可能要回懟我,你算什麼東西。對,我是小爬蟲,但如果你把魯迅還原成人的話,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二是出於人的認知,今天的你很容易打倒昨天的你,明天的你又可能會否定今天的你;三是打倒了神漢,立起了巫婆,社會陳陳相因,並不一定今天的事物就更科學、更先進,昨天的東西就更落後、更愚昧。用今天來否定昨天,很可能出現倒洗腳水,連浴盆里的嬰兒也一起倒掉的情況。縱觀魯迅對錢、對朋友、對社會、對文學的態度,魯迅都堪稱“門檻賊精”,由時我想,面對現實某種不利局面,我是否應當向魯迅學習,學習他這種見風使舵、生存第一的法則,調整一下自己與社會的關係。
2024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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