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安瀾:書中“異”
此中“異”,是災異、異象。慢讀《能靜居日記》,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一個“老”字。人的老,大多是年月催的,但也有生落種。出生落地就是這個樣子。趙烈文就如是。伴隨這個“老”字左右的,是“蒼”字和“古”字。做派老法,筆墨蒼古。日記開篇,二十七歲的趙烈文就老氣橫秋了。掏古、茗茶、讀史,反正,沒有少年徵逐荒唐孟浪的登徒子氣息,把二十七活成了七十歲,年紀輕輕就從心所欲了,標準一個正統儒家流水線上下來的一個標準件。也不知這種少年老成是好還是不好,但我總覺得缺少了沈復芸娘的人間煙火味,不近人情,我總有點不喜歡。唉、一個人的命焉、運焉,雖然人不可貌相,但絕大多數人還是三歲定八十。這個人啊,不但自己要學好,掙脫自己的環境,像齊白石潘玉良,但也無時不刻受制於世鏡、時鏡、人鏡,沒有好的機緣,又實在很難擺脫。
錢這個東西很重要,看一個人如何賺錢花錢,也大致能判斷出那個人的輪廓。縱覽《能靜居日記》,趙烈文沒有花過一文冤枉錢。所謂冤枉錢,是指把錢使在盪空裡。但趙烈文絕不是葛朗台。身處末世,人很容易掉入泥淖,被集資、炒股等等誘惑,中國人又沒有契約精神,最後竹籃打水。沒花過冤枉錢,不敢說最高智慧,但對於爾等守常之人看來,能經得起考驗守得住誘惑,絕對是守常之中的佼佼者。因為這不但需要智慧,還要有社會能量。智慧包括眼界、見識、認知、智商乃至脾性,自然觀人生觀價值觀,許多個人素質綜合因素疊加才能造就一個一生不花冤枉錢的人。遠古不說,從周天子東遷算起,死掉的讀書人屍山遍海,落魄如陶淵明李白之類,發達如王陽明曾國藩之流,趙烈文廁身其間,無論學識、家庭、際遇、智慧,也算得上頂流人才,無論生前身後,比之墳堆不着子孫凋零的李白,要完滿的多。
趙烈文是個溫和的人,重情重義,這點很對我胃口。很欣賞。趙烈文是個儒生,但絕沒有方巾氣,日常筆記後面的讀書心得,見識卓而不凡,非比尋常。不然,也不會和金鐘鐵布衫的曾國藩成為亦師亦友的關係。不管是認知決定命運也好,還是知識改變命運也罷,總之,天道對命運一錘定音。趙烈文不但文才好,還精通卦術,每年都要為自家算一下吉運,但他算不准女兒的上吊,算不准周弢甫的猝死,算不准兄長的淪亡,這些還是些表面上的算不准;趙烈文畢生唯謹唯慎,隱藏在日記後面不能或無法說的算不准就是自己的官途。在易州任上,忽聞曾氏死訊,猶如五雷轟頂,曾氏不啻是再生父母,曾氏忽亡,我想這也是他無心念棧和最終放棄卜算的最大誘因。好多文章多說趙烈文易州任後李鴻章有重用,這說的不錯,而且翁氏叔侄也看好他,“知余已久,極道企慕”,而醇親王也對他說,“且雲官聲甚好,胡為有去此之信?”但官場如沙場,只是不用刀劍而已,世道不彰,沒有曾國藩這顆大樹庇蔭,到底吉凶難料。 懷才不遇固然不好,懷才厚遇也不見得是好事,而趙烈文懷才而遇,急流勇退,為晚清的歷史畫卷上留一片白,讓後人點不穿他的才深才淺,使後人生出無限的想象空間,是為明智,是為高明。一個人在仕途正熱的時候,能抽身而退,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做得到的。一個人能如此內斂,我是相當佩服的。從趙烈文身上看出去,放棄繁華,獨善其身,退隱山水,有儒家的恂恂之風,這種儒家教育對人格的薰陶似乎也不無可取之處。話說回來,趙烈文能急流勇退,我看還在於他個人的性格,這個性格使我聯想到那個說“做人要夾着尾巴做人”的那個人,一生恪謹惕險,雖無老大之資,但足濟輔弼之才,趙烈文能認清自己的材質,這、這、這非常非常難能可貴。一個能看清自己的人,洞悉社會也就一目了然了。後來有同治六年六月和曾國藩有一番對天朝的“絕命對”,也就不足奇怪了。有如此學識和眼光、又不狂狷孤介的謀士,當得起以曾的身價一天多至四五次的頻繁顧訪。
當然,有眼光不等於執行力,這個要分清爽。能洞悉社會發展脈絡,不一定就能應對裕如,應對得當,兩回事。人的命,好比浮萍,不受己身控制的時候多;特別是在決定己身命運的關鍵性幾步,大多是自己無法控制的。人的一生命好命歹,趙烈文的恪謹恪慎,我看和他一生並不太順遂有很大關係,也和所處的時代有關。我們都是在“無神論”的毒奶中成長的,待到人到中年,“共產主義接班人”沒接到班,才發現這個世界充滿了玄機,我是直到父親死後,才感覺到天人感應的存在。在洋洋四大本的《能靜居日記》中,首先是科舉不順,其後是太平天國,記錄了許許多多天地之間的異象,我就不一一摘錄了。特別是他在易州任上,衙署失火,而一月之前同一時辰,在常熟的新宅,也發生火災,雖然兩廂都並不大,這種奇異的事,作為傳統士子的趙烈文不會毫無警覺,趙烈文又通《周易》,總會感受到或多或少的天人感應。我想,這也是刺激趙烈文退隱的因素吧。
一般來說,窮人、邊緣人,一生都活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狀態下,是常事。而趙烈文恰恰也是在退隱以後,第四卷當中,記述了受家事拖累的種種疲態,讀讀想想,人生真的是了無趣味。而趙烈文也差不多如此。觀《能靜居日記》,和趙烈文交往的多是中等偏下的社會人物。我們可以從這個側面窺視當時清末的人生百態。那些人過得不是孤苦伶仃就是淒悽慘慘,日記里過得紅火的極少。這就是我大喟嘆特喟嘆的原因。豎觀歷史,什麼文景貞觀,開元天寶,康熙乾隆,這些大多是竹帛上的盛世、紙面上的盛世,跟尋常百姓無半毛錢關係,統治階級立牌坊的面子工程。讀《能靜居日記》,不但是了解一個人從青年到暮年的一生,更是了解那個世代的世道人情,這比看文史資料更貼近生活、貼近日常,使人有親近感。總的來說,《能靜居日記》透露的氣息,我用四個字形容:“哀矜自適”。哀而矜,自而適。對於恩公曾國藩,趙烈文值於小像,每年供奉如故。對於親人的死亡,他竭力做好善後,對於親支近友有請託他推薦於曾國荃的,他都回絕,幫助別人,也要量力而行,在為人處世這方面上,趙烈文也可圈可點,為我欣賞。續娶俞家姐妹做小妾,在不如意中尋找生命光斑,而且最後把季俞扶正,這樣的人生態度和氣量格局也為我所欽佩。
退隱後的趙烈文回歸山水,自適其樂。還薄有家資,吃穿不愁,曾經一妻四妾,其樂融融。造園攬勝,半俗半仙,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生活狀態啊。但換句話說,這又何嘗不是因為天象異變頻現,加上趙烈文所受的儒家教育,促使他一生小心翼翼,哀矜勿喜換來的呢。一個有大才的人,沒有去一展襟抱,老天讓他得以自適,這難道不是天道的回饋嗎?
2024年12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