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麵

說實話，打理一家的吃飯，也挺不容易的。天天頓頓，一日三餐，搭配調理好，戶口本上的糧食放開肚子吃，肯定不夠，這就要精打細算。

中午因為要出工出力，當然吃米飯，抗餓。晚飯後不出工不出力，就吃麵條來調劑。好聽說法，俗稱“做人家”。撙節的意思。而且“飯十足，面黃昏，粥半夜，餓早醒”。晚飯少吃，半飽半飢，早晨容易餓醒，有利於早起幹活。這種老話，流傳久遠，莊稼人，種田卻養不活自己，只能用老話來自欺欺人，代代歲歲，中國人世的悲涼，就在這裡面。

大隊裡有搖麵店，可以買。買的一般都是曬乾的乾麵。大人遣差我們小孩，拿了細篾藍，去搖麵店，買一毛二毛錢乾麵，晚上就落面吃。那時候，也有濕面和牛皮紙做兜的卷面，但卷面脆，容易斷；濕面要買多少吃多少，吃剩下了還得曬乾，煩一番手腳，所以我家大人就囑咐買乾麵。

吃飯要菜，吃麵就啥都不要，最多一個鹹菜碗過過嘴。一家人聚席了，灶上鍋里的水也燒開了，母親開始鍋里先放幾張洗乾淨的青菜葉子，然後把麵條下鍋里。乾麵容易折斷，母親就輕拿輕放。好在母親落手穩重，鍋里的斷頭面不多。落在鍋里的麵條要蓋一下鑊蓋，等面氣醒過來，面氣氽到鑊蓋了，就可以掀鑊蓋撩面了。

吃這樣一碗清湯寡水的面，實在是沒有什麼滋味，最多也就加點醬油，純粹是騙飽肚子而已。但出了一下午力氣的父親還是吃得有滋有味，不為好吃，只為飢餓。飢餓是天下最好的美食。父親吞咽時，腦門處青筋起伏，給我混身都是力量的感覺，因為嘗過他的拳頭，我有點怵他。我不喜歡吃麵，但在父母手掌心的日子，逍遙不起來。有時甚至接連幾天吃麵，我都厭惡了，偷偷躲到好婆的小屋裡，盛飯吃。

對麵食發生變化，是學了木匠以後。有一次賭錢，梭哈一晚上，一個師兄說去吃麵吧。那時還沒經世面，從來沒下過館子，更不知道吃麵還有澆頭一說。吃厭了母親的清湯麵，以為天下的面都是母親的面，天生有一種牴觸。我說面不要吃。不好吃的。情緒里滿滿的都是厭惡。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又餓又困，別無選擇，還是隨大家跨進了麵館。師兄點的面，雖然沒有澆頭，但是肉湯，那時分平價、議價，我們沒有平價券，當然是議價出錢買囉，兩個二兩四毛錢，兩碗，鮮得不要不要的，好吃到爆。而且館子上撩到碗裡的面，一絲絲整整齊齊，像中央領導的大背頭，藝術感極強。

這是我出娘胎吃的第一碗麵。這碗面顛覆了我。在這碗面之前，我從沒有街上吃麵的經歷，不知道花錢可以買來吃；吃了這碗面以後，我漸漸學會了花錢，並躍躍欲試，試圖跳出父母的手掌，尋找自己的天空。

2019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