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安瀾:書中“殤” 慢讀《能靜居日記》,最使我感到心殤的,不是太平天國的慘烈,也不是趙烈文進入光緒年後親人接二連三的死亡,而是他後來在光緒九年五十二歲上買的蘇州東洞庭山的女子俞(修眉 黛娟),此女的哥哥俞吟香。因為是小妾,妾在古代地位大概比丫鬟好一點吧,因為妾是買的,不能算聯姻,所以和她哥哥沒有郎舅關係。在老法的婚姻制度中,妾和娘家是斷絕往來的。
出現在趙烈文日記中的這個不能稱舅子叫俞吟香的俞妾兄長。卑微、渺小,像乃父,嗜書卻不善生計,一輩子從文青直到文棺材,生平羈旅落拓,箇中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甘苦自知。趙烈文如此描述(姑稱)乃丈乃舅,丈“性喜書籍,藏舊本頗多……大致折閱,憂悴而死”;其兄“益不善治生,所交皆寒畯文學之士,家無儋石,而好急人之急。父死僅有債數十金,甫二、三年,遂十倍之,終日追呼詬誶,無一刻之安。其母劉氏涕泣祈死”。看到這裡,猶如一盆涼水,從腳底到頭頂,透心涼。文學猶如鴉片,歷朝歷代荼毒某群人,某類人。害人匪淺。讀書、讀書人,聽起來似乎高大上,稟生庠生秀才,看起來似乎像人生正途,但縱使你文賽李杜,筆壓蘇黃,筆底無法謀食,還是空。一個人即使懂得茴香豆“茴”字一百種寫法,一旦潦倒得衣食無依,在社會上就啥也不是。讀書人還有一個痼疾,當孔乙己一旦長衫加身,就怎麼樣也不肯脫下來了。放不下架子不情願去工廠打螺絲,加上沒有“李剛”的爸爸,就只能在社會上閒逛、遊蕩。慢慢的就好逸惡勞好吃懶做,從眉清目秀到面目可憎,歲月一瞬間。一個人求上進鴻運當頭,邁步上升通道尚且需要一年一台階;一個人一旦厄運來臨,倒霉路上一日一下沉,人生往往呈斷崖式下跌。人生如賭博,贏了還有三分理智,輸了急於翻本,沉浸於賭桌上只會越賭越輸。最後只有在走投無路中沉淪。
俞吟香的不爭氣,也為趙烈文所看不起。好在俞吟香還有最後一點點臉面,“恥心未泯”,沒有跑到常熟來乞食於他,“亦與無厭者殊也”。俞家窘迫,讓趙烈文撿了個便宜,討了個小自己三十三歲的小妾。而俞妾不但容貌姣好,還粗通筆墨,為他整理書畫典籍,做個好幫手。趙烈文正用得着。我看他人,猶之他人看我。趙烈文責備俞吟香不治生計,以至於典妹擾娘,一家子不得安生。從薄有家底到死後別無長物,甚至蘆席裹屍,作孽是作孽,以俗世眼光衡量,怎麼說也是可憐兮兮。但趙烈文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是父母早殤,靠四姐夫周弢甫,教他讀書成長,介紹他入慕做事。當然,這裡也有他運氣和自己出秀的問題,經曾國藩賞識和提攜,官磁州、官易州,然而也終究受不了官場傾軋,抱着“合則留、不合則去”的書生意氣,辭官歸隱。在後人看來,又不啻是另一類“逛湯”,只是來往的人,不是小官就是小有薄財,至少也是有權小有社會地位的一類人。格局和社會層次高於底層的俞吟香們而已。
當俞吟香老娘和還有一個小妹托食於趙烈文時,趙烈文一針見血,“余謂賈販之家,忽好高慕雅,即系大不詳之兆,又重之於痴呆懶散,欲不敗得乎?顧其愚雖不足致惜,其志則不無可矜。世家大族日飫膏粱,而不肯一親卷帙者比比皆是,但以多財為世親重。若有識之士,固不肯軒彼而輊此也”。趙烈文這樣說,不無可以。以世俗眼光,這完全不錯。但一個社會,一個朝代,總有那麼一些人,由着自己的性子活,由着自己的喜好活,“不為絲竹之亂耳,不為案牘之勞形”,寧願忍飢挨餓,也要活出自我。譬如那個曹家有個叫雪芹的、譬如那個納蘭家有個叫容若的。個性之中追求興趣愛好,性情和謀食之間總歸有落差,總歸難於周全。
一個人,到底是在追求天然的興趣愛好中活,活出自己;還是在生活的憋屈中為錢財而活。人生啊,往往有心栽樹樹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我也知道,實現財富自由後追求個體的興趣愛好,如此方為人生贏家。但問題是,這個世界有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即使有,這個十全十美也能不能輪到你和我,還是個未知數。對於俞吟香,我是懷有十二分同情的。比照我自己,同為底層的文青到文棺材,我也感同身受,皆有某些相同的基因,皆是社會邊緣中的邊緣人。好在我從小學木匠,加之大、小木皆能,解決溫飽做到自給沒問題。況且我不強好面子,如果自身泥菩薩的話,就不會去急公好義,去捐款呢啥,做些沽名釣譽的蠢事。自守之道還能做到。但俞吟香卻顯然悽慘得多啦。光緒十年四月初二丙午日記,“俞吟香昨早去世,楄柎不具,其母來城介安林求助,余甚閔之,資其番銀五十餅”,時趙氏正盤桓在蘇州訪親會友。
整本日記看下來,令我可感可佩的是記述俞氏一家血肉豐滿。朝代末世小家庭小人物的奮力掙扎,求生圖存的悽慘令人扼腕。還有俞吟香一個文學愛好者對趙氏文學大咖卑小、謹微的心態,溢於趙烈文筆端。《能靜居日記》的好,就是一支素筆,不加修飾。說俞吟香和母親送姊妹來常,回程送別母子的伴媼告訴他“其兄伏船舷錄余詩藏篋中”,對於高不可攀的事物,窶人喜歡目之為神,取仰望的姿態,“其兄吟香以詩文稿各二冊就正於余,雖非雅音,而頗饒清思”。俞家母劉氏在子喪之後不得已和小女兒小鶯就食於趙家。像老媽子一樣漿洗縫補,趙烈文評價她,“氏畢生貧瘁,然性頗介,來余家二十月不妄取求,雖俞姬出己資小有供給,亦擯不受,勤於內職,涴濯縫紉,病中未嘗間斷,曰人生安有坐食者?教諸女嚴,言笑不苟。余及南陽君皆重之”。趙氏日記里的俞氏一家,正可代表了晚清吳地江南小人家的普遍情況。敗落、掙扎,而又力不從心,又不願隨波逐流。時時刻刻憂懼於那種被命運操弄的惶惶不安。後來,小鶯也從了趙烈文,趙呼之曰季俞,呼其姐為孟俞。趙烈文真是有福,老夫少妻逾孫齡。
講真,到底人生有味似清歡呢,還是人生濃艷若桃李,你喜歡哪個。讀《能靜居日記》第四卷,趙烈文辭官後在家做寓公,清泉、假山、雅築,花草、綠茵、異卉,扶疏、遠黛、鐘磬聲,仙居美宅,看起來享福彌篤。可惜老天妒忌,家道不靖,從光緒元年辭官到斷記的光緒十五年,好像老天有意捉弄於他,不讓他安逸,總是在折騰他,不得安生。先是至親至近視同父子的、也就是四姐夫周弢甫的兒子孟甥的死,雖死責在己,但督教失察,趙於是心懷歉疚;接着是大女婿在外感染風寒不幸罹世,大女兒為守節隨即自縊;接着是在外做小差使的阿哥因病亡故,哥倆感情交好,哀切傷身。接着四姐、六姐、侄兒,遠房近枝接二連三有人亡故,再接着是舊僚故朋陸陸續續離世,《能靜居日記》第四卷,差不多一半是訃告,趙烈文疲於奔喪,精疲力竭。加上適逢末世,天象多變,家裡不是家人多病,就是時常出現無妄之災。趙疲於應付,不時流露出不勝負荷的勞瘁感。雖然趙精通卜噬,每年初一都要鄭重其事卜算一年的運程,以期逢凶化吉。然而在大女兒一家變故之後他也放棄了。一個人的福運也是命中注定的,享福需要福運罩。如果天道不罩着你,雖然鮮姬美宅,還是苦多樂少。趙烈文曲在心裡還有一愁,就是子孫不秀,自己在世時大家庭還能勉力維持,一旦自己身後,不敢想像。
讀第四卷,常常寒從心生,滿嘴苦澀味。對趙烈文,我毫無艷羨,趙氏一生,儘管悚之惕之,惟謹慎處,也聰明伶俐,窺得出天機,可謂人才中的有才人。奈何身處末世,隱憂和夙懼如影隨形,總也擺脫不了。有一個聲音在書結尾處盤旋徘徊,“人生有味是何況?如若無味活何意”?前人有言:耳畔頻聞故人死,眼前但見新人鮮。四卷給予人的就是這一句。老的還沒進入熟境,新人就已經在搶跑道了。趙烈文文學、史學素養極高,讀《能靜居日記》,其在羈旅途中大大小小長短不一的遊記和人文觀察,文筆和人文飽蘸和豐滿,要勝於徐霞客遊記。待到第四卷,由於家室拖累,在外遊山玩水也不踏實,這個人吶,心的累,要人命。我那鄉土哲學家父親常說,新陳代謝,一代一代人呀……意思是後代送前代,才順天應命,但總是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有違天倫秩序,久之,能不斫損陽壽嗎。這些,趙烈文豈能不明白。心累的人,吃麻麻不香,玩啥啥不靈。趙烈文的文字本來就以人文見長,靈動不足,四卷內有幾篇,筆端粘滯,似游若記,大失光彩。
惜哉!
烈翁辭官為自寄, 家有賢妻加鮮姬; 往來鴻儒無白窶, 佳木異卉能靜居; 奈何老天他妒忌, 仙居總被凡俗羈; 時乖運窘家不濟, 生死疲勞皆天機。 2024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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