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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日誌正文
東方安瀾:食貨志(全) 2025-10-18 18:47:23

食貨志

 

長物志與食貨志 

早上335,睡不着,沒有睡意躺床上骨頭痛,只得起來,無聊,侍弄那幾個茶壺。泡了壺綠茶,把幾個茶壺澆淋了一遍。最早識茶壺是從玉霖翁那裡開始的,一晃可能三十年了。後來陸陸續續,幾個茶壺已記不得年數,但許多年了依然壺色新氣糙旺,平抑不了。本來,日積月累的茶油吃進壺面的汗毛孔里,積起來的茶垢覆蓋壺面,使壺器看上去光澤柔和,仍而,萬物有靈,壺可能跟隨我久了,跟我像我,骨子裡的糙氣總是浮在表面,任爾風吹雨打,不自抑,意難平。脾氣脾氣,脾無氣不倀,氣無脾不立,天生一個犟種,奈何! 

看來得換一副玲瓏一點的皮囊,以期能做個八面玲瓏人。反正今生是無望哉,“玲瓏”兩字與我無緣。今天早起,本來打算敲《長物志》,筆下想寫的是“河泥畚箕”、“鉸刀”,“缸瓴箸甏”等老家什。後來左思右想不對,這些舊物和當日生活緊密相關,不是可有可無屬於精神層面的長物,嚴格來講是於器謀食,應該歸納為與民生生計相關的食貨類,看來笨皮囊再怎麼澆淋,總因娘胎帶來的質地不好,怎麼侍弄也生發不出通透幽微的靈光。 

由此,《長物志》改成《食貨志》。本來父親死了5年,這些老東西早就應該處理掉,但是,在父親身前,我把鉸刀丟了5次,父親去外面不聲不響撿回來了5次,爺倆脾氣扛上了,差點甩拳頭。父親一死,又覺得父親大樹在,日子百般好,現在忽忽然倒掉,想起父親在日的好,又不忍心丟棄了。我不丟,其他人吃糧不管事,所以日子如水,舊物依然。 

父親在世,橫個聲稱傳子孫傳囡度西,直到臨死才改口“嘸啥傳”。我之所以不丟,我相信老只腳色倌在天有靈,看看他橫要傳豎一聲號稱傳子孫的東西,能千兒百年不朽下去?老早小時候讀書,老師告訴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教育我們要做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做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自忖,而今年紀活了五十又五,在這中間,自己扯着耳朵拼命往老師教導的方向靠攏。然而事與願違,發現反而離老師的教導的目標值越活越遠,為什麼會這樣子,臭皮囊想破頭皮想不通,只好不想,還是留給來世的玲瓏皮囊去想罷。要想搞清楚這類宏大的問題,唯一的條件是臭皮囊速朽,以便給後起的小玲瓏讓路。 

自己也不曾想到過,活着活着會活成笑話。不要說“有益於人民”,就是有益於自己的事,也沒做一件。在隨波逐流的歲月里,活成了令周圍所有人討厭的貨色,淪為純粹的造糞機。一事無成兩鬢斑,但求早死早超生。父親啥樣都要傳子孫,無非是希望自己留名“錢”史。我的人生觀正好相反,希望死後第二天就把我忘記,永遠不再被人提起。古詩里有“燕過水無痕”一句,我與人世的關係,就希望這個樣子。闃跡無形、闃跡無影、闃跡無聲。 

  鉸刀 

鉸刀就是鍘刀。鉸刀是帶有口語話一點,嚴格書面語應該是鍘刀。樣子就是包公案里電視裡看到的那般,一模一樣,不同之處一個鍘人頭一個絞豬草,作為餵豬的食料。電視裡放出來看到包公的龍頭鍘狗頭鍘,做得牢壯結實,架子上龍騰虎躍,張牙舞爪,透着皇權的凌厲與威勢。而農家的鍘刀架子,就沒有那麼臭講究了。整個鍘刀架子就像一隻長條凳子的改版,四條大長腿支楞起一隻窄面,鍘刀就按在窄面上,顯得土裡土氣。 

這把鍘刀,與我的生命發生過小小的也或許可以講大大的關聯。我一直記得一個場景,差不多有半個世紀了,這個場景在我回憶里依然清晰。76年寒頭天,呼嘯的北風從老屋的院堂門縫裡鑽進來,我裹着父親的棉大衣,在昏暗的洋油盞底下,昏昏欲睡。偶爾睜眼看着父親不緊不慢地絞着番芋藤,準備明天的豬食。父親那時還在做小隊裡的豬倌,負責小隊裡4條壯豬和一頭豬娘。只見平時麻利的父親,當時心不在焉,顯得心事重重。忽然一陣“吱嘎”聲,伴隨一陣冷氣飄進來,壽材板做的院堂門被推開了,娘進屋,對父親說,“老伯只弗來三哉”。父親馬上跳起來,跨過包圍着他的草藍和番芋藤,一邊急切地問娘,“恩斷氣哉,恩斷氣哉?”父親走到門口,想到了什麼似的,返身回來,掖了掖我的大衣,抱起我就往門外走,把我撂在自行車後座上,一掃平日裡嘻皮笑臉的態度,臉色凝重地告誡我,要我小手捉牢座墊,雙腳奔開,他要騎快快哉。 

那一晚,董浜老公公咽氣了,父親當年失去他的老伯只,就像今天我失去父親一樣,大樹倒了,心裡好幾年空落落,像心頭少了一塊肉。從這個寒當開始,從此我有了記憶。大公公死後,我家就拆了一半老屋,移了一個宅基影子,搬到後面的空地上,建造了屬於自家的獨門獨戶的平房。房子造好以後,父親不止一次嘆息着說,“要是老伯只活着幾乎好,接他來住幾天”。父親嘆息的時候,眼裡噙滿了淚水。是啊,在父親的立場上,爹好娘好不如老伯只好。如果沒有老伯只出面,他也不可能拆半座老屋,我的好公好婆更不可能答應作為小兒子的父親移到屋後上好的空地,獨立造房。分家叫開枝散葉,這個開枝散葉在以前是大佬佬的大事,要總家宗親全部點頭,“三對面六對頭”全無異議,才算通過。我父親本身是小兒子,勢單力孤,如果沒有老公公的聲望幫他撐腰,現在我們家只會落在後北三間。 

在中國傳統的宗法制度里,長子長房,在承繼宗族遺產方面,有很大優先權。如果按正常途徑,現在我家位置就落在下丘勢。這個居住環境,十分重要。先聖說“居移氣養移體”。先不要說風水,就是宅基地地勢高低,接受日照的敞陽程度,就影響人的一生,甚至影響幾代人。所以父親的“老伯只”,對我家恩重如山,於我家猶如神靈般的存在。他本人沒有嫡親子嗣,視父親這個小侄子如親兒子,所以死了這麼多年,父親在世時常常提及、念念不忘。受父親影響,大公公的音容笑貌,在我記憶里栩栩如生。 

父親一生,做了兩件英明的事,一件就是搬出老屋造平房單過,掙了個好宅基;另外一件,嘿嘿,就是裝頭裝腳,造了我這個不成器的龍種。 

  河泥畚箕 

挑河泥畚箕現在就放在圍牆垴頭上,也不知放了多少年了,反正一二十年不止了。我是看着不順眼,早就想把它拿下來扔掉,但一來有鑑於鍘刀三番五次地父親把它撿回來,我怕傷父親的心,更覺得犯不着跟他慪氣,在他死前沒有動彈,他死後,我好像缺了血氣方剛那一股子生活的勁道,生活的熱情被什麼東西抽空了,懶休休不想動,一拖再拖,舊麼事沒丟掉,反而木匠秀才新增加了些賤文字。 

“雄雞一唱天下白”,雄雞司晨,代表了一股雄壯高昂的氣勢。雄雞昂着頭每喚一聲,總要抖嗦一下雞頭上的紅環,“當紅”就是這意思。在鄉下,也俗謂“出環頭”。父親要強,用父親原話是“咬臧”,這個“臧”是顯擺。儘管父親整個人體格不闊大,人群中只能屬中等,但身上的犍子肉一塊是一塊,父親常常引以為傲的,是在建造楊塘閘時,五六百斤的洋龍管子一肩挑,當時大隊的青壯勞力都在建閘現場,父親獨個兒挑起來,看得大家瞠目結舌,力壓群雄,引來讚譽無數。直到我成年,也還聽到有人讚譽當年父親的壯舉,翹着大拇指說,“定根,不得了”。父親真名不是“定”字,之所以把真名發音成“定根”,因為稱呼父親的人是落腳在這兒的插青,外地口音有些野。從他嘴裡叫出來的父親的名字,出人意料地極具戲劇效果。父親也樂意這樣歪打正着的叫他。日常當中,一個不經意的意外,傳遞出敲金戛玉的氣象,一剎那的意外成為美麗的永久。 

父親咬臧,他說,十八九歲就開始抽煙,開始在隊裡挑擔、傳擔。父親講了一件記憶猶新的事,和河泥畚箕有關。父親雖然健壯,但個頭不高,夏天挑河泥肥田,和老隊長傳擔子,老隊長正當盛年,而且高過父親半個肩。老隊長嘴裡叼了支煙,悠悠地一個轉身,和父親錯肩之時,趁着動作的慣性,打着轉轉的擔子,就滑落到父親的肩上。這一着看似輕鬆,但父親初出茅廬,門檻不精,接擔沒有技巧,擔子落肩,父親吃重,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如果跌倒,那不但塌台面,弄不好還會閃了腰。可能記工分成色上也會有些上下。父親說,我咬着牙硬力一挺,硬做挺住了,總算沒有塌台。父親惱火地說,大家都是總家親,他給我吃添添,這一來興,我認得余(他)。 

上面,父親提到抽煙,我是理解的,用一個社會上的說法,就是“出道”。一個青年,從少年過渡到青年,最大的認證,就是有人開明開亮在公開場合傳煙給你。我學木匠那會,只能避着師傅我們幾個小徒弟互相偷偷地抽,要直到台條椅凳、箱籠櫥櫃差不多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師傅才會請煙給你。這是給你莫大的榮譽,比今天博士論文通過導師的認證更要金貴。師傅給你請煙,是說明你的技藝在同業之間得到了認可,師傅一請煙,師兄師弟無不翕從,從此,別人也會尊稱你一聲“老師傅”了。你在大庭廣眾之下開始抽煙,從生理角度來講,是你從青年步入了成年;從社會意義上來說,你脫離了學徒的身份,師傅也不再對你負責,好比駁船斷纜,從此你得自己掌握航向。從父親到我,我們這世代人的人生,都是從抽煙開始的,才算正式進入社會。 

哦,忘了說,師傅請煙,也不全是好事,你接過師傅的煙後,就得回家準備謝師宴了。噯,這又是一筆不小的花銷。普通家庭,又如何載得動幾多人情幾多愁,如果家境好,又何必來學手藝呢。而且在學徒時期,逢年過節,多少都要給師傅家準備點禮數。好在社會風氣開放以後,手藝行當一些刻薄古板的規矩,多有鬆動,謝師宴可以推遲個一年半載,多數人家也會把謝師宴和兒子的定親宴合併一起辦的。 

  缸簀 

方言當中,大多有音無字,今天這個“簀”字,常熟東鄉土音介於“責”和“熱”之間,就像把襯衫衣領豎起來,這個動作就是那字的發音,我在此用“簀”,取意近,我看網上也有叫“曬簟”、“曬笤”的。夏天,一大缸的麥子拿出去,攤開來曬。老早的泥土地曬場,麥子必須均勻地攤開在竹篾做的缸簀上,缸簀,類似於我們現在夏天睡的竹篾席。

連續幾個好老太陽曬下來,抬出去一缸的麥子,等麥子吸乾了水分,短時間內會變蓬鬆,傍晚收場,顆粒歸缸會發現原先的缸里裝不下來,這時,就得拿狹長的缸簀囤在缸口的四邊沿,使麥粒不致外溢,灑落一地,等幾個黃昏過後,它自然會落躉下去。這裡,簀在缸口這條狹長的缸簀,叫茓子。吃喜酒,有毛手毛腳小青年幫老伯伯倒酒,手頭不知輕重,倒得杯口杯沿一塌糊塗,這時候老伯伯就會說,“好哉,不要倒哉,浦出來要貼一根簀條囤一圈哉”。 

16年端午前,我去篾作匠那裡,想定做一條篾席,一尺六的,他開價350,說可以落低點。儘管我知道現在人工物料都漲,但仍超出了我預期。缸簀和篾席一樣,都是竹篾片打作的。所不同的,篾席用的竹篾片狹而薄,缸簀的竹篾片寬一點,相對,也厚實一點。你不要看這個“一點”,我們的兒童時代是伴隨着體力勞動成長起來的,夏天的時候,大人差使你把篾席拿出來,床上要換季了。你拿蓆子毫不費力,但拿同樣一條缸簀,可能要費盡九牛二虎,關鍵就在“一點”上。篾席是細作,缸簀是粗作。 

學過機械的都知道,人的頭髮絲,大致分七絲。做過金屬精加工的有知道德國人把這分的更細。在過去師承關係謹嚴的時候,訓練出來的民間匠人絕大多數都有一二手絕活。據說當年,有篾匠憑一把作刀,能劈出二絲的篾片。當然,時代發展了,現在多用劈篾機矯厚薄,省力省事省時。科技是個好東西,影響着人類的處境。科技在發展,世情在變化,人,就得與時俱進。 

一根竹子,戕好篾片的寬度,打作篾席的,要窄一些,跟藤椅上的藤差不多寬。劈篾片,由表及里,做篾席的,只能用頭黃二黃兩刀,取新篁的韌勁,也使將來不容易產生蟲蛀。缸簀則不須要那麼講究啦,二黃下去劈得到肉頭的地方皆可以用,厚一點薄一點也無所謂,常熟人口中的所謂厚薄眼上眼下,差不多就可以啦。鄉下兒童的成長也在這眼上眼下的間歇里上年不襻下年,夏天的時候拿得動篾席拿不動缸簀的小正太,吃了個年夜飯,腿肚子發粗手膀子發圓,第二年開春,就能力鼎山石了,少年人的力氣,節節長。 

可惜,我們現在缺了一門叫語意學的課程,中國式語言常常是花非花月非月的讓人糊塗,指東而實西。在常熟東鄉的語境裡,劈篾片也稱“劈篾頭”,講某人跟某人劈篾頭,意指某跟某過不去,兩個人在鬧彆扭甚至開始鬧瓣。你看有意思吧,字面表述跟實際指陳相差十萬八千里,從這點上看,是不是表明漢語言的博大!抑或是常熟先民對語意學玩的花樣。 

  板凳 

小時候,跑過去到老屋裡去跟好公睡,在好公床橫頭的牆上,老破老破沾滿了蜘蛛網的舊帆布袋裡,裝着一把“大刀王五”那樣的大刀,不過刀架子是由粗鐵絲纏繞而成,上面擠擠麻麻,排滿了清朝時期的銅鈿,我看着新奇,就發嗲,纏着好公要拿來玩。那時人小,哪裡懂得大人的心思,只好像好公略一遲疑,就隨我了。而我,也只此玩了一個黃昏之後,再也沒有看到這個寶貨了。 

感覺這個寶貨憑空而來,又憑空消失了。 

世界上沒有憑空的東西,是憑空,必然帶有某種神諭。好公84年先死,好婆直到98年,才跑忒,待兩老全部動身,我也沒能在他們身後,再看見過那把銅鈿大刀。曾經在父子空檔時,跟父親提起過這事。只見父親一口粗氣噴出來,“你好公好婆早就塞給大老兄家了”。從父親鬱鬱不平的口氣里,我才實實在在感覺到長房長孫優先權的力量。總家傳下來的家當,不是像電視上那樣一家人和和氣氣均分一份,而是在日常操作當中,你要夠精明,要夠會拍馬屁,把兩位老大人糊弄得團團轉,在光潔的表面相背後,手要像龍罩手那樣攤開,“得家當得家當”,暗底里的才是得家當;開明開亮那叫分家當。這就是俗稱的兩面光,既得了便宜又討得了乖。人生境界在為己,人不為己美如畫,美如畫來天誅滅,一心為己天地寬。 

直到好婆死,我父親熬不住,也伸了一次長手,去好婆老屋把一層木梯,二隻老闆凳拿回了家。父親直筒子脾氣,爺娘說啥是啥,這個梯子和凳子,也是姑母來攛掇只父親,父親才一個靈醒,不然,父親只會憤憤不平,發發牢騷,半點不會小算盤。其實,父親從爺娘那裡把僅剩下的一點拿回來,也是平衡一下這些年跟老兄家吃了無數暗虧的心緒,梯子凳子,現在也沒多大用場了。 

前年冷天禦寒,我生了個爐子,那隻小一點的凳子被我丟到火膛里,大一點的丟進去了,我像感覺到了什麼,又即刻一把拎了出來,總算是火口餘生。這是一隻及其普通的板凳,我也不知怎麼靈光一閃,不捨得因為用來烘火而燒掉。細細地拿起來翻看了一下,才發現是個骨灰級的古董。凳面是老榆樹,從木紋來看,是一棵不大的榆樹的根部,凳面看上去厚實,但底面有一個大大的瓢蟲洞,單從凳面說,有了這個瓢蟲洞,再怎麼榆樹面也成了不拾流品,沒多大價值了。器具在乎品相,而品相在乎沒有瑕疵。 

我為什麼火中取栗丟了又把它撿回來,想想多半是惜材。祖宗如果有靈,我想會向我翹個大拇指。凳子的四條腿儘管也是榆樹,但支撐在地上,長年累月,現在到處是水泥地面,可是老早統統是泥土地面,這隻凳也不知道傳有多少代了,泥土地上的濕氣侵蝕的腿底只有筷子樣一點芯芯支撐着地面,你想,新做的上好的榆樹凳腳,雖然可能有白標可能有蟲蛀壞道,但地面濕氣能把凳腳腐蝕掉,這是需要多少日蝕月腐的積累啊,所以可以不誇張的估計,這隻凳子沒有兩百年也最起碼一百年。 

歲歲年年相同凳,年年歲歲不同人。一輪二輪……也無處考證這隻凳子傳了幾代人了,而今這隻凳子流落到我手上,有無數感而慨之在胸中。想想,也看父親幫我學了木匠,我就生一把好手,把這個榆樹凳面利用一下。這個,不動手不注意,一動手卻被小小的考驗了一下,從凳面上蛻下糟朽了的凳腳,才發現凳面的斜眼,兩頭做有三角倒雀,在凳面,亦稱斜雀,這是我做了幾十年木匠,還第一次遇到,我們現在圖省事,都是做直平榫,就是卯眼鑿的的角四方,這樣直接敲進去省事多了。好在天生一個小木匠,手藝長青文長東,這點小伎倆是遠不足以難倒我的。 

  連只 

今天寫的家什,“連”不是這個“連”,“只”不是這個“只”,但常熟寧看得懂,看不懂的我用另一個詞表述,“葦席”,蘆葦做的蓆子。我粗略翻了翻周立波《山鄉巨變》、《小二黑結婚》等,也沒查出個名堂。依字面意思,私淑里我更願意以“帘子”來指代“連只”。可是“簾”通“簾”,用帘子簾席會被誤認為是橫隔在皇帝和西太后中間的垂簾聽政,我不想讓人有這個誤會。這道細篾美帛糊的帘子,遺害無窮。我是真心希望撤去各種有形無形的帘子,讓天下康梁俱歡顏。 

我學生意時,有一次師傅給了我錢,叫我去供銷社竹木部買幾捲毛簾。我想,啥個毛簾,但不敢問師傅,我賣了個乖,想,既然叫我去供銷社,他們賣的人總歸知道的。買了才知道,這是鄉下建造簡易房屋用的。用在瓦片底下替代芒磚,類似於今天建高速公路用的土工布,起隔離防水作用。這個毛簾,還有一個古老的作用,戰死沙場的。大家多知道好男兒有馬革裹屍的悲壯,但窮鄉僻壤的人家根本連馬革也沒有,就只能買一捲毛簾裹屍,草草薄葬。蘆席裹屍,史,詩,詞,筆記小說,不乏其記。 

看紅山文化、仰韶文化,多少先民使用的日常器具有很多都斷代了,不見流傳下來,但葦席——也就是常熟人口中的“連只”流傳了下來。當然,一起流傳下來的還有許多,但無疑葦席是具有頑強生命力中的一種。我在想,有頑強生命力,這句話沒問題,聽上去很好很正能量,但是否又意味着我們的生活觀念,生活環境,特別是勞動生產生活的方式上,幾千年變化不大呢。我們看《浮生六記》,看《能靜居日記》,都提及毛簾裹屍的窘迫,許多寒門甚至連薄殮簡葬也做不到,令人唏噓。在《古詩十九首》之中、乃至上溯《詩經》的場景中,字裡行間的情與狀、人與貌,與過去的百十來年前豈止略相似,可以說原始的朴茂毫無二致。社會幾千年的停滯,生產生活沒有變化,人們因循守舊,家用器具當然也無所變化。 

在朋友家吃飯,剛好與他趙市長江邊的老丈人同桌。他老丈人得知我是徐市人,感慨萬千,說徐市好幾十年沒有去過了,那時大集體時經常去。我問他去做啥。他說賣連只。當時長江邊有的是蘆葦,生產隊組織起來搞副業,做好了連只就搖船往內鄉去賣。而徐市沒有大江也沒有大湖大河,沒有大面積產蘆葦的灘涂,又是高鄉產棉大區,棉花從田裡棉樹上摘下來,曬乾水分,而這個曬,就要動用到連只,因為棉區產量高,所以對連只的需求量也高。當時搖出來一船連只,一個生產隊就包了,十分搶手。 

話說回來,家用的連只,和毛簾不同,要精緻很多。首先,一卷連只攤開來兩米多,在精壯的蘆葦中間,夾雜着細細的小青竹子,為整個連只起到骨骼支撐作用,使連只更牢固結實。而絞辮蘆葦竹梗的麻繩,也透着金燦燦新篁的光澤。連外行的女娘客看了也覺得是上好的實在貨。連只和篾席不同,連只間隙粗,有漏縫,晾曬東西透氣性好。一卷連只整體分量輕,一般女娘子都拿得動。所以動到曬場,連只最實用。在過去,一條連只要用用一代人,好幾十年用下來也不見壞。社會長久的停滯,造成了濃厚的農耕文化,農耕文化的弊端之一,就是小農思想影響下無法開展大規模的生產協作,勞動生產率的低下,反過來影響了社會發展。最後的結果是我們看到一年到頭,家家忙、人人忙、日日忙、時時刻刻忙,可悲的是代代忙,但饒是如此,請問社會的財富積累呢,你看到嗎。 

七 後記

 

父親張口閉口常常一個“傳”字掛在嘴邊,本打算一路寫下去,發泄發瀉自己的怨氣。鋤頭、鐵耙、鐮刀、匾子,也有故事寫。開首寫時鼓了一肚子的怨氣,寫着寫着,想到父親昨日的種種好,對比今日種種的冷,氣慢慢消了。再反思自己,我好逸惡勞,只怨父親不是書記,我沒有惡少的本錢。再接着,遇到一個場景,使我一下子漏氣了,轉瞬幹活的精神勁也崩潰掉了。 

前陣子,搭紫藤花棚架的時候,下午17點天擦黑,但活兒半尼弗三,無法丟下工具就歇手,最後到18點過後天色斷暗,我拖着藥力不濟的病體回到廚房間,又累又餓又渴,喉嚨里一口疲憊的氣鯁在那裡不上不下,堵得人不想吃也吃不下,一個人癱倒在椅子裡,眾人皆視作陌路。我人跌坐在椅子裡,腦筋里想,父親在,斷斷不會是這個腔三,他如果從田裡回來,一點會說,“小東,歇吧,只有天亮嘸夜日哉,明朝再來”。父親的一句關懷,暖人心腸。我有個壞習慣,幹活工具東丟西厾,即使我斷暗歇工,父親也會把我的工具收歸好,拿進來碼放整齊。 

父親在時,這類小意思我骨搭不着,覺得介類小動作父親自然而然應該個哇。但是現在父親不在了,我盛一碗中午的剩飯,舀開水吃了,再吃藥,還要駐着拐杖打着手電去把外面散落的工具撿拾回來,可以說把洪荒之力也耗盡了。你說叫我怎能不念起父親的好。一家人,父親在,還能感覺到暖氣。而我那好娘,有故事講:30年前,我第一年結婚那個夏天,我,和隔壁的隔壁人家同時裝了一台空調,當天晚上,隔壁的嬸娘睡在隔壁的隔壁女人的空調間裡,她們倆女娘家要好。接着第二天早上,嬸娘看我好娘上河灘,喊娘說,“玉英玉英,我告訴嫩聽,空調里真箇舒服,比在倉庫場上吹風涼適意交關,難怪家家都要裝空調”。好娘說,“空調都是有銅鈿人住個,無銅鈿人嫑去望天鵝肉哉。我們做田裡,這世人生是嫑去巴望啥空調弗空調”。一句話,嬸娘噎得無話可說。而我在邊上,聽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知道這句話只是一半說給嬸娘聽,一半是笑話我這個“嘸銅鈿資本家”大手大腳。而三十年後的娘,田裡回來放下三輪車,洗了個手端了飯碗拿了個小菜碗直衝空調里。院牆內院牆外,全都是田裡帶回來的碎草和泥土。我理解她年紀大了。但忍不住想,自己興沖沖鑽空調里,會不會想起當年自己所說醃漬話,把話說得太滿,像門閂橫在門當中,細風息息吹不進,這個用常熟土話講就是“橫門勁”。 

回味來時路,半夜細想,父親沒有給我帶來大吉大運,父親的好是細碎的,日常當中見縫插針式的好,你粗心大意領會不到的好。要細細地瓣開來糅進去成麵團,還原文字,可以寫很多很多,書上說父愛的偉大,我不懂也不管偉大不偉大,我同父親的感情,是合腳連膀,合筋連脊,我撅屁股,父親知道拉什麼屁的心有靈犀。無奈,人總歸要死的,再融洽的父子也要分手,塵歸塵土歸土,閻王路上只能一人走。而娘看到父子不和,冷言冷語;看到父子同心相契,又怪聲怪調。娘愛看父子間的笑話,常常罵:老赤棺材老牌位,你嗲兒子麼你搭天梯給他。好娘信奉“棍棒頭上出孝子”,和父親在對待我的態度、方法上多有違拗。我背地裡多次挑唆父親跟娘離婚,可父親總是說,“鬧歸鬧,我們有老交情的”。他還把“老交情”三個字咬出來,拖出一個長長的尾音。勸我,凡事都忍忍,事情就過去了。父親怎麼也不上我的當。如今,我只得篡改一下李後主的《破陣子》,“最悲倉皇辭父日,好娘猶奏別離歌”,來形容父親、娘、我,也為父親的《食貨志》劃個句號。

 

202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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