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烧一镬冷灶,谈《乌克兰拖拉机简史》 我胡思乱想:人,真的是大自然的主宰吗。这个大自然包单指宇宙还是包括宇宙以外的方域。如果上帝是大自然主宰的话,那么谁又是上帝的主宰呢。你别笑,这不是梦里的呓语,还是我自问自答,前一个问题也是文学的边界,后一个问题上帝之上帝是天道。这不是我在贩卖天人感应或者简单的谶讳神学。 西方文化中冉阿让的银烛台和葛朗台数金币固然体现西方文明精华,信仰拯救灵魂的标杆,一本《圣经》固然是《人类行为准则手册》。但人类毕竟拥有深度信仰、浅信仰、不信仰或无信仰的权利,当无信仰这个群体如海如潮,社会就会出现性解放、同性恋、甚至明知犯罪不触碰红线不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信仰的隐没,在文学上就会有《洛丽塔》、《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儿子与情人》诸如此类的作品。我这里没有道德评判,只是就现象举例子。人在面对巨大的欲望的时候,信仰免不了会开小差。这时候人就会像无头苍蝇那样陷入到彷徨、犹豫、痛苦挣扎当中。这时候,中国儒家的内敛、自省、自励这样一些个人的内在修为,难道不能起到固守民族文化的作用吗,难道对民族文化下滑起不到一星半点刹车作用吗。 索尔仁尼琴好像曾经有信给纳博科夫。索氏是正途的东正教教徒,东正教是单一信仰,一元上帝,有别于西方的自由主义信仰,所以你读《卡拉马佐夫兄弟》《死魂灵》和冉阿让葛朗台又不一样。由信仰差别导致的对人物情节的描摹显而易见不一样。我一直记得,上地理课,老师问俄罗斯是西方国家还是东方国家。我们绝大多数回答是东方国家,道理显而易见,国土面积在东亚占俄罗斯版图的三分之二。老师最后笑着揭晓说属于西方国家。我们发出一阵惊讶和感叹的“嘘“声。老师说俄罗斯的工业、科技、文化、政治等等国家命脉的重心全在俄罗斯的欧洲部分,所以俄罗斯是西方国家。 后来,慢慢知道,俄罗斯也不完全是欧洲或者西方,俄罗斯内在强悍的民族性,使它容不进欧洲,它历史上固有的霸道,又使它在东亚不受待见,俄罗斯有最长的海岸线,却没有出海口,等等国家地理天然的制约,造成它独特的政治文化处境,也塑造了它自身的民族性,也造成俄罗斯特有的文化文学状态。个人认为,索氏执拗的传统东正教思想远比托克斯泰更危险。 你不要以为此时我游弋在思维在岔路上,一点没有,一个民族的思想,决定一个民族的灵魂,一个民族灵魂在文学中的映射,就取决于对文学价值的评判上,就好比索氏写信问纳博科夫,你有条件,为什么不写写我们的民族,写那些乱七八槽迎合西方口味的性、恋父癖之类有啥意思呢(大意,我不写论文,就不细究了)。说直白了。索尔仁尼琴是《延讲》的别样翻版,文学为俄罗斯大国东正教沙皇沙文主义服务。 东方安澜认为:世界上好的小说,是作家不受任何外界控住的束缚,只是作家自身自由意志的完全表达,必需具备:精神、气质、灵魂。世界上可以有好小说、差小说、不好的小说,绝对没有坏小说。冉阿让这种高贵是灵魂,张铁生交白卷司马衷“何不食肉糜“这类邪气荒诞也具备文本的灵魂性质,《失乐园》这样具备人类标本意义的邪灵生死恋也属于文学灵魂的范畴。一句话,只要具备人类精神属性标本意义的人世间的各种情状,皆具有灵魂的属性。 西方的文本的灵魂全赖信仰支撑,你譬如玛琳娜·柳薇卡《乌克兰拖拉机简史》,书名奇崛,但不冤枉你化三五十元买来一读,我是占了便宜,买的影印书。《乌克兰拖拉机简史》通过一位84岁英国老鳏夫与36岁乌克兰“捞女”的戏剧性的婚姻。看似荒唐、荒诞,实则符合人类寻求生存的本能。而围绕期间的年龄的差距、身份的认同,权力情感利益的冲突,还有面对苏联崛起和崩溃的历史循环的讽刺,这一系列的事件展开的由点到面的线索,几乎同时引燃,起爆。说老实话,这样的写法,没有十足的才气压住,在叙述上是难于铺展开来的。这需要很高的文学技巧。一个不对,反而弄巧成拙,最有可能导致文本的凌乱,张三的线头到了李四身上,李四的导火索,又无法点燃王五的炸药包,文本最后免不了导致全功尽弃的失败。 《乌克兰拖拉机简史》通过幽默的调侃消解历史的严肃,以复杂的多线条叙事,讲述一个自然个体在面对战争、暴力、饥荒、政治迫害等恶劣环境下如何塑造自己和自己的生活。从宏大的背景当中,展开文本的多面性和矛盾性,分蘖出作者要表达的主题,无论是纳粹、苏联还是法西斯,其本质都是对个体生命的蔑视。这隐隐也有了俄罗斯文化当中的弥撒亚情结和西方英国社会尊重个体生命自由之间的某些冲突。玛琳娜·柳薇卡以“娜迪娅”的视角,细腻地描绘了一个家庭在战争后的酸甜苦辣,鲁迅说,既是个体的,也是民族的。战争以后带给个人的动荡不安,家人分离的心酸,家园零落的痛苦,造成及人性在极端境遇下的复杂表现。然而,所有这些生命的不堪在玛琳娜·柳薇卡笔下却呈现出轻松调侃的语调,欲哭、欲哭、最后却转而破啼一笑。这样以貌似轻松的笔墨不着痕迹地刻划和探讨战争的灾难史,给移民造成的饥饿、给人民造成的血泪以及给个体造成的无法弥补的创伤以及种种辛酸。 我要大声直白袒露地赞美作家,“堪称神笔”。在我有限的阅读视域内,如此最高妙的笔法,我只有在阅读老村的《畸人》《骚土》两部小说中才由此体念。所以我常常喜欢烧冷灶,不为时俗左右,喜欢边缘作家或人物。我以为边缘的东西也许更能体现当时的那个时代环境。《乌克兰拖拉机简史》还带给我们遗忘或铭记的反思:当战争的硝烟散尽,成为渔樵闲话,我们在战争中得到什么样的启示和经验,人类在某种意义上汲取了多少教训,或者某种战争形式再次来临,若身处她的境遇,我们能否做得更好?今天,打了四年的俄乌战争告诉我们,历史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以别样的形式,重塑着我们的现在将来。从信仰角度出发,也衬托出了人一旦失去信仰之后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的无所不用其及的丛林生态面貌。 《乌克兰拖拉机简史》其多头,多点,多面,诸多线头一起拎住而不显凌乱和没有违和感,如此复杂叙述结构使我读着由点晕晕乎乎,有些时候搞不清啥跟啥是一条线,啥跟啥又是平行线或者是交叉线。如此多元繁复的文本结构,在我的阅读积累中以为《无字》堪可一比。张洁的《沉重的翅膀》我没有读过,但《无字》读的时候曾经使我眼睛一亮。一亮就在于笔法的缠绕叙事的多角度推进,这样写法是要很高的文本驾驭能力。而且读《无字》,我从到到尾没有觉得气场脉息的粗细或者不连贯,在读某些段落的时候我只感觉作者的精力十分健旺,驾驭笔下的故事人物情节结构游刃有余。真有庖丁解牛的自信。初读《无字》时,我还不知都张洁何许人也,只折服于作者充沛的精力和丰赡的才情。读到了好的文本,自然而然关注小说作者,了解作者情况。 2026年4月7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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