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从俄罗斯文学转笔日本的文学 

首先，这题目宏大得有点唬人，本来不适合我这个小木匠来开刷，但我纵眼当下水面上，我开刷是虚挺，但能实挺的也没有几个，我们现在只知道鲁迅，但和鲁迅一起上医专藤野严九郎课那几个发嘘声的同学，有人报得出他们的名字吗。我厚厚脸皮，虚挺算是为后人铺路了。 

我天生有晚岁情节，特别留意晚年，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托尔斯泰晚年因为宗教情节二离家出走，言行合一，令我敬仰，但不想效仿，还想骂一句，天下所有的宗教都是邪教。李欧梵在《夏志清与俄国文学》中写道，“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复活》也是以受难赎罪为主题，他的雄心更大，要他的门徒放弃所有的私有财产，他自己最后身体力行，离家出走。这些行为都可以归宗为原罪感，在中国现代文学中大多阙如。”一个老年人，受宗教情怀的蛊惑，到处流浪，我不赞成。就是在宗教里面，上帝也没有给每一个人发诺阿方舟的船票，也是看人下菜，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或人民不值得拯救。自虐换来的只会是智叟的嘲讽。林觉民换来的只会是华老栓的人血馒头。人老了，应该与花鸟虫鱼为伴，与日月星辰交朋友，我的朋友遍天下，但，与人无关。写到托尔斯泰，不得不急转弯，写日本的有岛武郎。为什么，因为我之前讲过，作家是自己最好的作品。在自然界，人，是及自私及自私的存在，托尔斯泰生前裸捐，有岛武郎生前裸捐，可我没听说托尔斯泰流量浪中有受捐者千里送馒头、得到有岛武郎土地的佃农在他情死后有人去祭拜他。宗教布道，传福音，听听就好，领略其中传导的庄重与敬畏，相信可以，能找到自己为人立身处世的立脚点，但如果你认真到迷信、迷信到无脑，那就不必了。托尔斯泰和有岛武郎尽管人格伟大，但走火入魔的伟大不及一个馒头。人类、或者人类社会，如果没有所谓的人性，从而产生的普世意义上的道德和法律，单有思想，那人将是自然界中的拿摩温，无所制约，绝对会产生地球大酋长。结局绝对是万劫不复。而人性中能自动放弃自私自利，做到言行合一的，不是马恩列斯，而是特蕾莎、托尔斯泰、有岛武郎。后两位不但同情无产阶级，同情无产者，还自动放弃贵族地位，把土地分发给佃农，有岛武郎先前还有担任教职，后来索性就靠稿费生活。 

在人的世间，有人的地方，没有圣徒。 

在《战争与和平》中，我想彼尔·皮埃尔就有托尔斯泰的影子。往前推，托尔斯泰最早的初作《一个地主的早晨》（1856），自传性质就更浓了。自从出现无产阶级这个概念以后，“人民”“农民”“佃农”这些代表社会底下层身份的象征的人，就走香起来。不管拔高也好贬低也罢，他们本质没有变。人民容易见钱眼开，容易忘恩负义，也容易背信弃义。在《一个地主的早晨》中，年轻地主聂赫留朵夫（也就是托尔斯泰的原型）听信无产阶级那一套，为佃农盖房，减免劳役和田租，试图缓和彼此的阶级关系，聂赫留朵夫以为自己很“博爱”，但雇工门并不领情。作品的伟大，首先在于作家人格的伟大。对比今天在简中网上吵得沸反盈天的抄袭公案，你们不感到脸红吗。各位原谅，对比抄袭，小木匠客串一下作家虚评一下俄罗斯文学和日本文学，虽然心里怯讷，但相比偷窃，也就没有丝毫脸红感了。首先，托尔斯泰如果复活，看到“给了普京二十年，结果呈现给世界的是一个极其虚弱的俄罗斯”，看到今天这个样子，还会不会捐出自己的财产。他会不会想，我毁家纾难为那般。“同情无产阶级”这个词，是特定阶段的产物，忽悠的人自己不会上当，上当的人全是被忽悠的。那些“眼睛雪亮”的外国哲人早就说，人民群众是群氓，是群盲，人民群众是最忘恩负义的。结果呢，托氏有岛氏，结局都不美妙。所以，作家作家，首先每天要做的，就是擦一下自己的眼睛。人格伟大并不等于拥有眼睛的雪亮。看得清历史并不等于看清了当下。 

古今中外，所有的小说，描写的都是人与外部环境的情状冲突，表现的是援引人的困境、解释人因为外部的困境而表现出的内在的精神困境。当我看到有岛武郎和波多野秋子的殉情以后，自然想到了渡边淳一《失乐园》里久木和凛子，一男一女两个人做夫妻，同一张床几十年睡下来。能彼此不互相讨厌，基本可以打败世界上七成的夫妻。有多少的夫妻同床异梦，貌合神离。无数的夫妻在互相拉扯，互相拆台中为了各自的社会利益维系着表面光鲜。法律、道德、天伦秩序都是在人组成社会之后用来规范社会体系。但当情爱运汹涌而来，无法用理性来扑灭燃烧的情爱之欲，于是在沉沦中沦丧。于是就有了殉情，无论有岛、江户川、大宰治皆如此。两情相悦，同心同挈，那就从了吧。但真的要做到为情殉命，并完成自我涅槃，贴上死亡标签的情不容怀疑当然是真爱情。虽然“在爱的面前迎接死神的那竟然是如此苍白无力”。死是死了，但死前总有丝丝放不下人间世的“业”，故有“苍白无力”的感慨。 

社会伦理规范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以死殉情是爱情最高贵的品质。你们至死不渝的爱，从俗世到上帝，还有菩萨，都会睁一眼闭一眼的。我们这群成人之美派也能加以同情，毕竟人生短暂，能及时行乐还是要得的。用生命换来的爱情，大地上的人，无权指手画脚。一辈子生活在道德伦理规范中的懦小是无法理解信仰和牺牲的高贵。我不喜欢悲剧，可所有的小说展现的都是人面对困境的悲剧色彩，大小程度不同而已。欲望之火总是不受理性控制的。人类的欲望之火也从来没有熄灭过，这永不熄灭的欲火就变成了上帝对人散的要挟。“人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人带着哭声来到世上，是否就已经暗示了什么。 

写到这里，接下去准备扫描一下日本在作家，在这之前，我要提一个人，或一种阅读现象吧。夏目漱石。最早因为饶漱石，所以夏目漱石是我最先知道的日本作家。后来专注文学，也是最先读夏目漱石的作品。以慕名欣喜开场，以极度失望收场。不知道夏目漱石的作品巨不适合我阅读呢，还是夏目氏其实名高实秕糠。我但愿是前者，读书不悟，领略不出名家的笔彩华章。好在，这读而不悟让我心底留存了那么一丝初生时娘胎里带来的一点天真、一点幼稚。我还记得，当初是专门特意去城里买《我的猫》，初读没读出什么，但没有打破我的喜欢，《我是猫》一直单独放在书架上，若干年后再读，依然不入我心，这便提醒了我，名气再大，作品再怎么巨著，不适合我就是不适合我。不几天，读周氏昆仲联手翻译出版于1922年的《现代日本小说集》，读到集子内收录的夏目两个短篇，奇只怪哉，其他再难读的文本都能做到一知半解，就单单夏目氏两个《挂福》《克来喀先生》既不好读，又读不进，与我相当的违和抵触。 

老了回溯，一个婴儿，到老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有些命定的。譬如我，性格孤僻，不善与人交往，但手拿闲书，就能心定神荃，万事不管。所以我看书，如果能读进去，就孜孜不倦投入得昏天黑地。有此吃饭，光嘎公司莫总说我气质像诗人。他得眼光很劲霸，是有两三个不认识的网友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日本人。开始的时候我十分疑惑，我问他们，我哪里表现出日本人的迹象了。他们说，看了我微信头像，觉得我像一个日本的大概二三流明星吧，叫真田广之的很像，并把真田广之的照片也发给了我。 

对明星，我是一点没研究，但应了这几点，气质，性格，长相，我倒是和日本真有那么一点点共通的地方，表现最大的地方就是阅读日本文学作品，极易理解透彻，及心及肺。许多生活场景虽然不可能感同身受，但是通过肢体动作，表情语气，文本结构，性格特征，能深刻感受作者意欲表现人物的底蕴。这不是吹牛，我个性的某些特征使我阅读日本文学具有天然的优势。这我在阅读菊池宽《新珠》和谷崎润一郎除《细雪》外另一部著作，一时想不起来，我还跟陈希我短暂交流过。阅读这两部作品时我体会相当深。 

《现代日本小说集》，两兄弟翻译于20年代的这本小说集，可以说是聚集了一大群开山立派的时彦。什么流派我就不介绍了，我讨厌人活着的时候就被评定为某一流派。这有点建生人祠，我认为什么流派让研究文学的后辈小子去啰嗦争吵。收录的芥川龙之介两篇《罗生门》《鼻子》。《罗生门》经过黑泽明的演绎已经大名鼎鼎，《鼻子》是和罗生门一样取材于日本旧传说中禅智力和尚长鼻子的故事。芥川龙之介的鬼才，就在于使老枝发新芽。文学评论家柄谷行人认为芥川这样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白”或“虚构”，而是“私小说”具有的“装置形态”的倒置。我虽然一向讨厌用符箓一样的鬼词来唬人，但也姑且一听吧。“柄谷行人评价准确证明‘芥川文学’对于日本现代文学重要而特殊的意义。 

这类文章结集，自然而然总会先翻熟面孔的作品。芥川夏目有岛菊池宽之外，首先读的是长岛善郎《亡姊》。长岛用清怆的笔调，述说三姊和他的情谊，那种在天真烂漫的岁月里长给予幼的爱护呵护，舐犊之情，点点滴滴；尔后让人不忍的时刻来临了，作者笔锋一转，三姊在一个平常再平常的日子，被一股潜流卷走，一家人肝肠寸断。故事平平无奇，这里我忍不住碎嘴，又要拿台湾文学说事。日本人的笔，天生就有那么自带的苍凉凄怆的氛围，这氛围，具有极其强烈的文学属性。我认为，这也是日本民族独有的，别人很难模拟。还有加藤武雄的《乡愁》，名称看上去有那么一点高大上，可不过是叙述了三个年龄相仿的小屁孩其中一个的不幸夭折而已，可日本人自带的那沉郁的笔调，勾起了读者全部的善心爱心怜悯和同情心。 

自淑认为，日本人天生的那支自抑的笔，是诺奖路上天然捷径的敲门砖，那看，世界上哪有仅凭几个短、中篇就能擘举诺奖的。最后，我要下一个决断：日本，于小说而言，是世界劲旅。我手头有一本《日本当代短篇小说选》，只有四个字评介：扎西德勒！于前次晒出来的台湾短篇选，是珠玉之于瓦砾。对于中国小说，有两个难于逾越的对手，一个是日本民族自带的沉郁与矜傲，另一个是拉美这个小说堡垒，灵气才气双修的大作家层出不穷，小说技术功底扎实，各擅胜场。至于普遍提及的基督情怀，我以为随着时移世易，宗教和黄老哪个更益于人类，或者哪个对人类更有终极意义，难说。但有一点肯定，中国小说的灵，要尽快从浮士德那里赎回来，赶脚的！赶脚的！！

2026年5月13日

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