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细雪》题外,文学就是不合时宜 1937年X月x日,这是沈从文在一篇文章末尾署的日期。我看到后人批评他,1937年是抗日烽火风起云涌的时候,他却安心笃定地在书斋里磨洋工。似乎给人予不合时宜的违拗感。无独有偶,谷崎润一郎的《细雪》,因为问世于二战战况正急的当口,连载不得不被迫喊停,理由正是: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似乎天生注定是文学的无冕之罪。 鬼使神差,今年,或者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扫荡长篇小说,从来没有这计划。年后,只是看到有非常多的人在浅议各种长篇,看到他们半吊子的不痛不痒,我倒产生了技痒难耐,不说不爽的好胜心。碰巧,W兄高谊,厚赏于我,使我得以免于生计之灾,也有了宽裕的时间回溯我读过的长篇小说,加上半个世纪的人生感悟,吐纳些个浮沫,聊备消遣也好,聊备一格也罢。我还是那个观点,五百年一千年或者二千年后,碰巧有人在互联网的边角看到这些拙文劣字,碰巧生性又似我这样粗俗、低俗、庸俗不上台面者,和我臭味相投,或者也像郑燮举着徐青藤的字大呼小叫着要做“青藤门下一走狗”那样,那我今天所有的鱼冷鱼暖就算值得了! 前次,金医生来访,翻检我一摞摞的书,说你还有心想读书,我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是啊,年过五十,视力老化,记忆力减弱,加上人在中年事体多,读不进书是必然规律。读书有部分是个人天性,但也要养成习惯。读书最好的时候是少年青年时期,尽管阅历浅,但胜在记忆力好,眼青目明。日长细久以后,那些盘桓在心中胸间的文学印象,会随着阅历的增长,渐渐生根发芽,乃至开出灿烂的花果。 文学从来不是量身定制,或者造一个新词,“量时代定制”。文学的不合时宜,是它的本质。虽然那个莼鲈之思的张翰说过身后名不及一杯酒,但你能当世写出煌煌巨著,那我也无话可说,只能恭喜你。你建你的生人祠堂,我卖我的不合时宜。反正我认为:仓颉造字,泽被苍生;下笔神圣,笔下圣洁。坚定认为,用方块字,要对得起先贤的创造,经得起后世的蹊跷。 我读《细雪》,草三、精二、细一,《细雪》读来是我惟一用功最力的一部小说,原因无他,看不懂,而一定要看懂,不懂强要懂,就只有笨办法,读一次悟一次,天资迟钝,不求读懂,求读通。我读《细雪》,就像雪子的婚姻,每遇姻缘,总有疙瘩。第一次打开文档阅读《细雪》,08年遇人生跌宕,放了下来;第二次13年,也是没读几页,就搬回乡下,搁置到如今;直至待到眼力减退,心灵迟钝的今天,已经无法长时间电脑阅读,只好孔网上买了上下两册的《细雪》,到今天2026年的6月底,才算读出一点通透来。 读《细雪》不是“读《细雪》”,是在读我自己的心性。或曰赌自己的心性。我跟二傻绝交,原因在我。如果生活在隋末,我欣赏杨素的宽怀,成全私奔的小妾和家仆;更欣赏杨玄感的刚尧,不喜欢李密的首鼠。你既然选择做了降将,而不肯屈就为上司布菜。一个人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只有1+1=1或1+1=2的结果,错了,和错的离谱没有本质区别。二傻和我喝了那么多的酒,还不知道我从不肯首鼠的个性。如果梦里见到二傻,还想摸摸他的头,“小郎,嫩还嫩”。我们都生活在历史中,在历史叙事里,与你我同样的事例有很多。多读历史,就是在读自己。如果读历史读不出自己的影子,那就枉读了。早年,我喜欢看F1,当然那时是舒马赫、哈基宁主场的时候。而喜欢看赛车的我却偏偏不懂弯道超车,第一遍读《细雪》,第一感觉就是这实在是一部平庸之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没有任何亮斑和特色。怎么评,无从说起。取材,叙述的就是日本关西地区大阪府一个没落贵族莳冈家族四姐妹中老三雪子的婚姻、找对象嫁人一事。世俗而庸常,甚至连冯梦龙世象小说中那种跌宕的情节也没有;叙述,顺水行舟,顺流而下,还稍显琐碎;文本结构,平铺直叙,没有任何穿插,那种类似于“先总后分”之类噱头;人物个性,看不出任何惊世骇俗的突出,就是平常世俗的突出也没有,从“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来简单的来评判,《细雪》内容整个儿围绕柴米油盐,邻里、家庭、世俗层面的亲情友情来展开,跟今天任何人所处的日常状况没有丝毫区别。如果我和谷崎润一郎在一起酒桌上,问我《细雪》的特色,我也只能在烟火气和人间气息十成实这个角度解读《细雪》的好。 《细雪》把我读懵了。我读完《细雪》懵住了。我一向认为,小说的区别有两种,一种好小说,一种不好的小说;读完《细雪》,我甚至想到小说的第三种可能性;“庸常小说”。 自从决定写长篇书评以来,渐渐有了手感,也就坚定了写下去的信心与决心。直至舍去老公众号开新公众好会员号。我曾经自嘲过《点击不满百,常慕十万+》,而现在越来越小众,点击不满十。念兹在斯,看起来我似乎越写越可怜。 由不满百到不过十,这是我上互联网写文章以来想的最多,想的最深的问题,没有答案。有一天夤夜枯坐的时候,我突然想,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点击率1和点击十万+有区别吗。想到消掉老号前几天写完文章后筋疲力竭,爬着进卧室的情形,我不禁想,这是何必呢?细细反思自己,还是自己心燥,急躁冒进,心气足,急于求成的毛病导致的。细读《细雪》我从五月开头就翻开在手头,思考的却是《细雪》以外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写《细雪》,我是向谁交差吗?如果是任务,为了交差,我完全可以百度+读书心得这样把文章洗一遍交差了事。如此颠来思去,陆陆续续在这两个月里边犹豫边读小说,在我最犹豫的时候,我曾经公示,想暂停小说评论。6月底29号的这个傍晚,细读玩《细雪》,也相通了一件事,我所写,我抒我心,我乐我行,为自己认真,对自己负责。不改变急躁的脾气,文章好不了! 写文章,不为取悦任何人、世、事。 读《细雪》是对我所有文学感知的唤醒,读《细雪》,是考我的眼力健!同时考我心性!终读《细雪》,细溯《细雪》的源头,不是日本文学多么神鬼莫测,文本多少出彩。日本文学可贵之处、也可说可怕之处,我是看到了日本文学的精神源头,就是在日本民族性中,有容纳不合时宜的空间,有容纳不合时宜的空间,有容纳不合时宜的空间,就这么简单,却无比重要。照我经历过的思维,谷崎润一郎在不合适的时间,发表不合时宜的《细雪》,最少也得被“虚构事实、扰乱社会秩序”请去喝茶。而后来,谷崎氏虽然一时受挫,幸亏日本上下都明白,“不合时宜,必和世宜。” 读《细雪》最大观察到的,是日本有容纳不同作家的空间,有容纳不同作家作品的空间,这两个空间非常非常重要。这足以解释日本出有岛武郎,出《失乐园》,出《细雪》,出三岛由纪夫,出芥川《罗生门》,日本的文学万紫千红,另类越多,百花园里就亿紫万红。中国的文学从屈子以来都是一朵红花一枝绿叶。每当临到反西昆体或复古运动的时候,就是这一朵红花一枝绿叶花开花谢的时候,也是另一枝红花冒出来之时,于是,又一轮一花开罢百花杀的时段来到了。
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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