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瓜

番瓜就是南瓜。放在飯鑊上蒸，甜津津的。如果是好婆蒸的番瓜，幾個堂兄妹爭搶的是番瓜柄，拿在手裡吃，不燙手。但番瓜柄一個番瓜也就一個，搶不過來。其次就是搶發酥的番瓜，發酥的番瓜鬆軟，好吃。好婆的番瓜為什麼好吃，其實不是好吃，只為人多，搶食。

番瓜再有一個就是燒番瓜粥。現在有一道人情里的風景看不見了，那就是端番瓜粥。行路上一個小隊裡的人家家家端一海碗。彼此你來我往，做人情，還人情，人世里的情誼永續不輟，就是這樣點點滴滴，細水長流。

如果要端鄉鄰，這番瓜粥燒起來，就工程浩大了。一般在入冬農閒時分，隔夜，先把玉米浸泡在水裡，去掉蛀空的玉米粒和雜質，父親就起一口大鍋，灶肚裡塞着新劈的樹柴，先把玉米煮個爛熟。這個時候，整個廂房間都是暖洋洋的。在大冬日裡，父親甚至會脫剩單衫。熱哄哄的暖意也傳遞出一份好心情。母親忙着張羅，此時也任我們吵鬧，不加阻止。而我們小孩也識乖，不去擋搭大人的手腳。

我的理解，燒好粥，做好人情，對於大人來說，似乎還有一重莊重的儀式感。容不得他們分心。所以小孩子只要不礙事，也會得到暫時的放縱。

番瓜粥跟五糧液一樣，由多種雜食組成。父親做火頭將軍，母親得準備糯米、番瓜、番芋。糯米要淘洗乾淨，番瓜要洗淨剖開、番芋要刮皮洗淨，這些都要母親操持。用她的話說，是不託膽父親。父親不細心，萬一哪一處沒有洗乾淨，端給鄉鄰，粥里出現雜質，磕了牙齒，反而不美。

玉米是最吃火的，要燒了捂捂了燒，如此幾次。才把番瓜番芋倒大鍋里。等這些煮熟了，最後把糯米放進去。這個時間，鍋里水要足，因為糯米吃水要發脹。到了這時，是父親秀肌肉的時候。面對大鍋的物料，不但灶肚裡的火要旺，在灶台上，還要拿着長手柄的大鏟刀不停地翻攪，直到把番芋番瓜碾爛、糯米發脹飽熟為止。

端粥一般是在早上，大冬天農閒大家都起得晚，趁着大家還沒吃早飯之際，熱騰騰一大海碗端過去。我們小隊人家少，行路短，近的隔壁叔伯家，就我去，母親怕我小孩子家辦事不牢靠，遠些的，母親就提着細篾藍，她去。我小的時候，年年有你家端我家，我家端你家的盛景。在一端一接之間，彼此臉上洋溢着笑臉，像過節一樣，喜氣洋洋，人與人之間，親近了許多，平時有什麼小疙瘩小恩怨的，一些糾結，也在這一遞一接里，不解自開了。來年開春，又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我是在金鄉鄰的氛圍里長大的。人世間的情誼是相互的，彼此討好，才會親近，懷念小時候，雖然世道清貧，但日子豐稔。

2019年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