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安瀾:從王績《野望》說起 書爛成災,本來強忍不再買書,讀“大家小書”袁行霈《好詩不也百回讀》,忍不住擊節,謙說小,我視之為《人間詞話》2.0版。終於耐不住,在中圖網一口氣把能搜到的“大家小書”又下了個遍,荒費三百大洋下了個單。我與書,成了歡喜冤家。 《好詩不厭百回讀》簡直等同於《人間詩話》。“味道好極了”。讀到第七節《野望》,為之折服。坊間史話風流,有人喜歡南朝的人物晚唐的詩。而我喜歡初唐的開拓者,特別是“文中子“王家那幾位。袁行霈說《野望》,“南朝詩風大多華靡艷麗,好像渾身裹着綢緞的珠光寶氣的貴婦。從貴婦堆里走出來,忽然遇見一位金釵布裙的村姑,她那不施脂粉的樸素美就會產生特別的魅力。王績的《野望》便有這樣樸素的好處”。 歷史大的發展脈絡不談,單從文學上來說,一個朝代承平久了,倚麗奢靡之風是必然的,社會風氣如此,文學風氣也是如此。為統治者塗脂抹粉,掩蓋民生疾苦。這在劉大傑《中國文學發展史》中多有論及。他還特意把漢賦中司馬相如《子虛賦》和其後的西崑體、台閣體拎出來當例子。《子虛賦》開篇寫山,在首段中就用盡力氣,從山的全貌,到山“其土”、“其石”“其東”“其南”“其高”“其西”“其中”“其北”“其上”“其下”。司馬相如寫山,把子子孫孫的山,多寫完結了,讓後人無山可寫。據說歐陽修寫“環滁皆山也”,也是不得已。寫了好多的山,都覺得是別人的山。劉大傑批評這類富麗堂皇和裝腔作勢,“這是子虛中的首段,只寫了一個雲夢,就費了這樣大的氣力。從這裡我們也可以知道作賦的手法。他的目的,是要誇張那地方的盛況,因此無論什麼珍禽怪獸,異草奇花,只要腦子裡有的,一齊排列在那裡。山水怎樣,土石怎樣,東南西北有什麼,上面下面有什麼,老是這樣鋪陳下去。外表是華麗奪目,堂皇富麗,而內容實際貧乏,加以奇文僻字,令人難讀,這就削弱了感人的藝術力量”。司馬相如拍漢武帝馬屁作《子虛賦》後,稍後代就有人批評:“夫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遠;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某些新出現的文學手法,免不了都有推陳出新的新鮮感,但隨着後人的模仿跟風,難免因濫變質,因而被遺棄。 “賦”本脫胎於屈原“辭”和“騷”,在文學演化的過程中,有它特定的歷史作用。但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物極必反。你譬如在宋初有楊億、劉筠、錢惟演等館閣文臣因唱和而有詩集《西崑酬唱集》,得名“西崑體”。 西崑體效法盛、晚唐詩風,注重辭藻華麗、聲律和諧與對仗工整,善用典故代語,形成雕潤密麗、音調鏗鏘的藝術風格 。其詩歌多脫離社會現實,題材狹窄,被指缺乏真情實感 。歐陽修評其“風采聳動天下”。西崑體在宋初風靡數十年,後在宋真宗喊停下歐陽修王安石等人詩文革新運動的興起逐漸衰微 。 在文學的衍化演進過程中,總有人振臂起弊,挽救文學的頹敗頹廢之風習。當然更多人是守舊保泰奉正朔。袁行霈說《野望》:“讀熟了唐詩的人,也許並不覺得這首詩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可是,如果沿着詩歌史的順序,從南朝的宋齊梁陳一路讀下來,忽然讀到這首《野望》,便會為它的樸素而叫好”。寫到這兒,我忍不住又要“呵呵”了。想到有人勸我“從俗”。呵呵“從俗”。我去年晚歲到今年,花了些精力,把過去的一些老文章改了,投《中國作家網》。大家知道,投稿發表,總要應編輯的要求而作修改,在我的意識里,也認為“修改”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改着改着,我有一時突然醒悟到,這改過的文章,還是我寫的文章嗎?有多少我的寫作初衷原汁原味體現在經過修改之後通過編輯法眼放行的文章之內呢!十之不及二、三吧。 垂垂老矣。有幾個晚生後輩,我看着他們從無到有,一步步成長過來。現在在大學裡教書了。他們大學畢業,讀研、讀博,然後充實國家機關,有些流向講台,流向編輯崗位。這些小輩從家庭到學校,再從學校到學校或者到文化機構,三十來歲從來沒有接觸社會,有的只是對文學的概念性理解。文學的把門者都是一些沒有社會歷練的溫室巨嬰,這和一個紡織女工紡好一個線團一樣,同樣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沒有閱歷,從書本到書本的文科生,你指望他們懂多少文學。我的改稿投稿,改着改着、投着投着,最後發現,我修投的是現代的西崑體和台閣體,和東方安瀾散文有一毛錢、但沒二毛錢關係。這一毛錢是作為東方安瀾的作者署名,而其內容都被姓“編”的編輯納入了西崑體台閣體。所以啊,從俗從俗,結果就是從到糞坑裡去。從俗,就是同流合污。你聞不到臭,是因為久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你叫我一個鄉下的措大,又弄不來蠅營狗苟的活兒,但糞坑還是看得清的。 在沒有自由思想的時候,才會出現蠅營狗苟的抄襲,在紛紛擾擾的世態下,怎麼可能有人固守青燈黃卷,寫出傳世之作呢。某種東西,有了利益糾葛,時間久了,就會引成利益集團。再厲害點,就會引成家族和門閥。這個文學也一樣。文學碗也是蜜糖碗。在魏晉之時,就是門閥取士。在我理解里,文學、寺廟,都是苦行苦修的靜地。苦行僧苦行僧是要像寒山、拾得或者賈島那樣苦行苦吟。現在菩薩碗也變成了蜜糖碗,你看,少林寺方丈那個吃的像肥豬,從他身上,你能看到善、修行等等佛菩薩的影子。在文學上,出現文二代文三代,利用先輩的資源,隱然成了門閥,譬如賈某某,譬如那個巴小林。人可以鶉衣百結,可以蔽履破氈,但內心不可以低賤,這就是王績《野望》的高貴所在。 劉大傑在論及漢賦和台閣體的高潮時這樣描述:“武、宣、元、成時代,是漢賦的全盛期。藝文志所載漢賦九百餘篇,作者六十餘人,十分之九是這時期的產品。武、宣好大喜功,附庸風雅,一時文風大盛。元、成二世,繼其餘緒,作者不衰”。班固《兩都賦》說,從公卿到侍從,幾乎人人賦家,“朝夕論思,日月獻納”。劉勰說,“繁積於宣時,校閱於成世。進御之賦,千有餘首”。早晨,我一投放魚餌,魚兒馬上群起喋唼。人面對蜜糖時,同樣如此情景。“從永樂到成化的幾十年中,明代政治比較安定,文學上所出現的,是由宰輔權臣所領導的台閣體。那一種作品,缺少現實內容和氣度,大多是一些歌功頌德、雍容典麗的應酬詩文。當日的代表,是稱為三楊的楊士奇、楊榮和楊溥”。其次就是李東陽,劉大傑論其詩說,“也與台閣體略近”,“表明典雅工麗,內容一般貧乏,並多應酬題贈之作”。任何時代,都是急功近利的時代,“(李東陽)立朝所十年,推獎後進,門生滿天下”。火憑風勢,風借火威,台閣體風生水起。人,很容易隨波逐流。在像颶風一樣的俗流中,特別是在政治鼎新之際,文學面臨改頭換面的關鍵節點上,烏黑的俗流更是催桅折杆,所向披靡,許許多多偽文學就在洪流中滌盪殆盡。在文學發展史的潮流當中,《野望》不但昂首屹立,而且,開後世之先鋒,用時髦的說法,為後世指明律詩發展的方向。袁行霈說,“這首詩的體裁是五言律詩。…………到初唐的沈佺期,宋之問手裡,律詩遂定型化,成為一種重要的詩歌體裁。而早於沈宋六十餘年的王績,已經能寫出《野望》這樣成熟的律詩,說明他是一個勇於嘗試新形式的人”。 提到這個“勇於嘗試”,我又是一本《消災經》。一個寫作者,如果汲汲於發表,梳理他從頭到腳的作品,會發現他儘管投稿、過稿率高,會有這麼一種情況,你閱讀他作品,一兩篇覺得很好、很有新鮮感,一旦讀多,就味同嚼蠟。究其原因就在於這類作品有個共性,重複別人,抄襲自己。在每篇文章中多要有所變化,這就要講到作家對作品的探索和開拓精神。不怕失敗,勇於、敢於嘗試,這對一個作家來說是極度的難能可貴。一部文學史,作家千千萬,但真正求真、踏實,能夠自我戳破膿瘡,不斷顛覆自我重塑自我,使自己和作品都做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作家,鳳毛麟角。《野望》能在俗流當中卓然屹立,甚至逆流而行,這是文學的文格氣度。只有作者對文學發展具備了穿透歷史的眼光,才可能擁有飽滿的氣格。 文學的小痞混只能看到文學的腳趾板。回望《野望》,文學作者是需要氣格的。可以說,作家品質托住氣格,氣格托住作品。文學是人生態度,是生命狀態,雖然跟個人興隆不無關係,但更多是人生態度。展現的是文學和日常互相觀照,相扶相攙,甚至互為因果這種依存關係。文學發展是歷史,歷史不是文學,歷史是觸類旁通,如果窄眼看文學,不能在大的歷史環境中看文學,不能在史地哲和科學當中看文學,不能在玄學和冥學當中看文學,不能在日常觀照當中對文學有所觸類旁通,不能在文學的歷史中看到自然與世俗的艱難抉擇,看到個體精神、個人意志、自由靈魂的萌發、覺醒,那你看文學就如同霧裡看花,看到屁眼裡去了。乳臭未乾,就不要來跟我談什麼從俗不從俗。 多讀讀史地哲科學等等這幾類書。等乳毛吹乾了再來跟我談從不從、俗不俗。 2025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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