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為文又一感 逛公眾號圈,看到一篇談俄羅斯文學的文章,什麼空闊遼遠啦,反正都是大詞虛詞一大堆,看得我心發火旺。碰巧近半年洒家剛剛對俄羅斯文學發奮過,一眼看到假大空,我毫不客氣草草回復,說高爾基代表作不是那三部曲,最有文學成就的是《福瑪·高爾傑耶夫》。《靜靜的頓河》本質是孟什維克和布爾什維克之爭。沒有被斯大林拍掉是小說正巧站對了意識形態的隊。 我梗脾氣,文不入眼有點氣鼓鼓,這樣教師爺般一回,以為第二天他會負氣追殺過來。出乎意料,沒有。這我倒反而好奇。互聯網上,很少有這樣被我梗了楞了,不跑過來回懟我的。我倒不是以為遇到了君子,互聯網陌生人之間不存在君子。 那幾天,忙着向灕江投稿,沒顧得上好奇。接着後幾天,看到了作者在他的“高爾基”下面回復的回覆,他說,聽也沒聽說過。這下,倒真正引發了我的好奇心。一般人回復,總不肯承認自己的短,一般總會拼命掩蓋自己的不足,一定會死鴨子論證三部曲比毫無名氣的《福瑪》好百倍千倍。他卻淡淡的沒聽說過化解了我的梗。這促使我多了一個心,粗略拉了一下他的文章清單,一看題目都是紅透半邊天的題材。我再翻他的個人簡介,自稱是新疆的退休教師。哦,我似乎有點明白了。 關鍵在年齡。年紀大了,沒有意氣用事那股火勢。我也是如此,雄心壯志幾度灰飛煙滅。我明白過來,倒覺得梗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冷靜想想,網絡是公共空間,我即便不算出言不遜至少也算不禮貌。鑑於此,我認真拜讀了他幾篇文章,這一讀,又讀出了一重感嘆。你說老教師,教書育人一輩子,再怎麼的總歸有點花頭經。但仔細讀過來,總是篇篇有質有肉而無骨,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想講一句好話表達一下自己的歉意,也抓不住緣由,無從贊起。只得算了。(兩天后半夜,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添上沈從文說過的意思:文學一要自由,最重要是說人話,要有人味、人氣、和人格。文學不能被包養、包辦……,只能被包容。) 今年,因為裝了幾顆牙齒,把棺材板押在當鋪里,急於賣文,夢裡搭會,希望能換幾個銅板。翻箱倒櫃找文章,卻意外發現,近二十年,寫的文章堆山積海,但能適合報章雜誌的卻少之又少,加上現在賣文者僧多粥少的內卷,能換錢幾乎為零。翻閱那位老教師的紅彤彤的文章,幾乎篇篇能上《人民日版》頭版的正能量,這樣一對比,我不是感慨,我是噎住了,像吃了個冷湯糰。 當年,王朝雲剛幫蘇東坡一灶東坡豬頭肉燒滾,站起身看見蘇東坡在綁褲腰帶,連忙過去幫忙,邊說,“先生真是一肚皮學問哪”。蘇東坡連忙截住話頭,說“不是一肚皮學問,是一肚皮不合時宜”。蘇東坡自稱的那一肚皮不合時宜的學問我是望塵莫及的,但王朝雲那一灶豬頭肉香卻被我不合時宜地聞到了。我只所以噎住,是想到了一個原始的結點,是作“不合時宜”的文好還是作“合時宜”的文好。似乎是個兩難取捨。文學史例子告訴我,合時宜的文難久遠,不合時宜的人難久遠。再說,我也不是媚東媚西的性格。但現實是,活在今天,餓死在明天,就算文貴於後天,那文再好再恁個貴,跟作者沒有半毛關係了。那個司馬衷手下當差的張翰不是說過“身後名不及一杯酒”的名言嗎。 文與文的不一樣,究根結底是人與人的不一樣。有的人人貴,文輕,質更輕;有的人人小,文不小,無雜質! 2026年11月12日 星期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