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4月23日,世界讀書日,讀完《戰爭與和平》 申明:我撰寫此篇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的讀後感,如果你沒有讀過托爾斯泰作品今後也不打算認真閱讀,且不願打碎心中樹立的托氏牌坊的話,你就不必往下看了。 我始終認為,作家自己的一生就是作家自己最好的作品。從這點來說,托爾斯泰、有島武郎這樣自願捐棄財產、晚年一主一仆死在小站上,托爾斯泰作為人生這部巨著的結尾令人聳容。今天世界讀書日,湊巧剛讀完《戰爭與和平》,我就單就這部小說說說個人意見,不及其他。純粹一家之言胡說八道。 我知道有的作家言過其實,但讀《戰爭與和平》下來,發覺歷年來耳根子旁文壇對托爾斯泰的褒揚,不是言過其實,而是言過巨實。我不知道是我對巨著理解力不夠;還是純粹天下人一犬吠影,百犬吠聲。 我認真讀下來,《戰爭與和平》此篇小說根本不及格! 讀到一半的時候,我就說,假使把《戰爭與和平》歸為二流小說,一定會有人拿板斧找到我家大門上來,那我就放寬尺度,把它歸到一流里叨陪末座。讀完後,現在我要把師傅傳給我的斧頭拿出來磨個雪亮,以便對付託粉。而我不得不遺憾地要把《戰爭與和平》歸到二流小說里,於我這已經抬愛這部小說了。從心底里探討,這個小說根本不及格。 我們小時候都玩過束扦遊戲,把束扦捧捏在虎口裡,然後鬆開手一把束出去。你還記得麼?小說好比捏在虎口裡的一把束扦,一直要握住,切忌鬆散。在《戰爭與和平》的敘事中,小說敘述出現褪敗的跡象從哪裡出現苗頭呢,從第二十一章的第二小節“八月十七日,尼古拉帶上幾名驃騎兵,從博古恰羅沃食物俄里開外的揚科沃出發,在這片地區尋找乾糧”。在這裡,他遇見了妹夫的妹妹瑪麗亞公爵小姐,在得知瑪麗亞被自己莊園的農奴裹挾而無法脫身離開即將成為俄法戰爭戰場的這片區域時,他為她排解了矛盾,使她得以順利離開危險,於是情節老套地開始了,“瑪麗亞開始對尼古拉有了好感”。這樣陳舊老套的文本毫無新意,但就像王仁宇敘述的萬曆年,這一段“大風起於青萍之末”,孕育着巨大的改變,使《戰爭與和平》這部小說發生了根本性的偏叉。 從尼古拉帶領手下出來尋食,尼古拉和手下的一名驃騎兵伊林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在戰爭緊張,作為軍事將領的尼古拉帶隊,親自出來搜集糧食和軍需品,而托爾斯泰呈現給我們的是一個輕鬆愉悅、吊兒郎當的畫面,你如果小說讀多了,第六感,一定會提心弔膽,作家明筆下面一定潛藏着巨大的悲情。事實上我也是如此推斷, “這時,通往莊園主任住宅的路上出現兩個年輕女人和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他們正朝軍官們走來。 ‘嘿,夥計們,那個穿紅色衣服的女人歸我,都不要與我爭!’伊林在看到杜尼亞莎後,激動地說道。 ‘那個姑娘是我們大家的!’另一個驃騎兵拉夫魯什卡笑着說。” 讀到這裡,相信許多讀者都會有心頭一緊的感受,猜測接下來尼古拉及其手下要在姊妹、妹夫家的莊園領地上開始地球人熟知的占領軍的暴虐獸性了。這裡有一個前提,就是尼古拉來的時候,“尼古拉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即將邁進的村子就是他妹妹娜塔莎訂過婚的安德烈公爵的領地”。 結果所有人的猜測落空了。當尼古拉順利地幫瑪麗亞排解的被農奴的脅迫後,乘上了去莫斯科的馬車。我以為,這部小說在這裡出現了根本性轉折。我以為,這部小說在這裡出現了根本性轉折。我以為,這部小說在這裡出現了根本性轉折。托爾斯泰本意一定想悲情化尼古拉和瑪麗亞的這段碰面的。托爾斯泰為什麼把設想的悲情筆鋒一扭,寫了個大歡喜呢,我猜想托爾斯泰寫此節時遇到了開心事,這個開心事足於改善、或者改變他生活的面貌。所以他在小說文本中也給予了尼古拉瑪麗亞晴朗和陽光。但是,小說是藝術化了的生活,托爾斯泰自己就在《安娜·卡列尼娜》開篇里就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什麼意思呢,一部小說,文本要是一味好、真、美;高、尚、全;文本的容量就大大縮水了。因為人生得意,古今中外大致差不多的,無外乎五子登科、家庭圓滿、德高望重。等等。所謂文本的容量,就是小說敘事千頭萬緒,表現正能量情狀的頭緒,總歸少一點;與此相對應,追蹤描寫悲劇性質的內容,文本容量瞬時就會發生宏闊的增量。 這個話題暫且放一放,以後還要接上去。 《戰爭與和平》這部書,我以為截斷到第二十八章“法軍大潰逃”就應該腰斷了。接下來最後兩段《游擊戰》和《新生活》,完全是彌撒亞情結的概念化寫作。完全寫成了東正教信仰的宣傳品或者布道書。這最後兩段完完全全蛇足。本來《戰爭與和平》還勉強六十分搭得着及格線,加入了這兩節,就只有五十分了。你仔細讀者兩節,給我感覺托爾斯泰江郎才盡,才力枯竭,才藉助宗教的喻意,才強行突破,從沒有中硬要做出有來,勉強完成了以上看上去還看得過去的結尾。 這時要回到尼古拉征糧那個節點上。我可以負責任的揣測,尼古拉征糧,托爾斯泰原先的意念一定是悲劇性的,譬如虐殺瑪麗亞及其女僕杜尼亞莎,雖然殘忍,但悲劇意義更能拓展文本,加深文本的容量。“博古恰羅沃此時正位於對峙兩軍的中間,俄國士兵和法國士兵都很容易到這個地方來”。如果托爾斯泰這時寫瑪麗亞主僕死亡,留下懸念,這時候情節就會出現無限多重可能。就像《卡拉馬佐夫兄弟》最後的審判那樣,拓展了文本空間,文本走向哪裡的餘地就多了許多。換句話說,悲劇意義,敘事的寬度廣度要來得開闊得多。 作為文學巨著,出現不應該有的瑕疵,所以也不要迷信文學巨匠,托爾斯泰也有筆力不逮的地方。還是從征糧那個節點說起吧。首先是瑪麗亞,躲避戰亂得路上,父親博爾孔斯基公爵因中風死在從童山前往莫斯科的另一處莊園博古恰羅沃。此時作者敘述公爵小姐瑪麗亞的心境: “自從父親安葬後,瑪麗亞就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沒有邁出房門一步,也不讓任何人進來。僕人們來到門外請示搬家的事,瑪麗亞卻站在們後頭說,她哪兒也不去,吉奧叫他們都不要過來打擾。” 對於一直依賴父親的女兒,對於父親死亡的悲痛,這樣描寫,雖然戰爭風險在逼近,但一方面沉浸在悲痛中,一方面囿於女性天然的缺乏理性,這樣描寫應該是真實的。仍而,當尼古拉見到了瑪麗亞公爵小姐以後,得知瑪麗亞怕農奴斷糧,強行要求老村長德龍放糧後,卻“本以為這些農奴領到糧食後會知道感恩,但沒想到他們竟說公爵小姐自己離開,卻把他們留在這裡任法國人糟蹋,於是農奴們聯合起來不讓公爵小姐離開這裡”。後來在尼古拉軍隊的疏通下才得以脫身。 這就顯得有些荒誕了。難道農奴能制約與之具有人身依附關係的貴族領地主。雖然講“博古恰羅沃的農奴和童山的農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我不理解,作為擁有上層資源的貴族難道對付不了再怎麼“桀驁不馴的博古恰羅沃具有野性的農奴”。 托爾斯泰的這部小說,有一個特色,他常會把主角、配角、從角、把從角躥紅,甚至把從角提起到主角相同的分量。傑尼索夫和多洛霍夫這兩個從角,到最後兩章卻一躍而成了豬腳。尼古拉弟弟彼佳跟隨多霍洛夫深入法國人敵營偵察敵情,而多洛霍夫以前是幫助阿納托里勾搭娜塔莎私奔的馬車手。這樣的人物情節的擺布,反正我看了是一頭霧水。明顯削弱了文本的密實度和主角的某種帶有權威色彩的人設必然塌方。讀《戰爭與和平》,我感覺出最後四五章,說皮埃爾的刺殺計劃,說皮埃爾的俘虜生活。說刺殺計劃。當拿破崙占領莫斯科後,皮埃爾連拿破崙在不在莫斯科也沒由探聽到,卻懷揣一把匕首上街去,當得知有小女孩被困在燃燒的房屋內,他奮不顧身把小女孩抱到嬰兒遠。卻因為圍觀火情,被當作縱火犯關在法軍的臨時管住地。 首先,托爾斯泰把好歹也算伯爵的皮埃爾寫成了面臨困難災難時,有三成阿Q的不着調。娶海倫做妻子,加入共濟會,疏闊地解放自己管轄的農奴,不着調地刺殺拿破崙,莫名其妙地眾人被槍斃他卻幸運地躲過去,最後,像個處男一樣向朋友安德烈曾經訂婚的未婚妻娜塔莎拼命追求愛情。還有,安德烈臨死前那莫名所以的情緒,性格前後扞格不入。托爾斯泰寫人物,我從沒見過有哪位作者寫人物拖泥帶水,一筆伸一筆收,人物個性、性格邏輯如此不協調。而從角色描寫上看,主角娜塔莎、尼古拉、索尼婭、瑪麗亞、安德烈諸人,似乎沒有鮮亮的令人噓唏不止的獨特表現。 倒是阿納托里這個伏地魔,噢,是伏哥魔。恬不知恥,色慾薰心,自己瀟灑帥氣,又有姐姐海倫拉皮條,在莫斯科社交圈如魚得水。缺錢了坑蒙拐騙,有皮埃爾夫婦頂着、有多霍洛夫之類狐朋狗友的資助,如此天時地利,不成為莫斯科的魁首或百雞王也難。後來在戰場上失去了一條胳膊嘰哇亂叫,寫出了花花公子本色的真實。我倒是認為,阿納托里這個人物在《戰爭與和平》中最為成功,多一筆不增色,少一筆減色。 再說皮埃爾。皮埃爾老婆海倫漂亮得不得了,皮埃爾能擒得住如此交際花一般的老婆,不要說情場老手也是摘花高手,這樣一個人物,後來在向娜塔莎示愛時怎麼可能像八十年代沒有經歷過世面的農村小伙子,結結巴巴的激動呢。除了人物以外,在情節上,尼古拉和索尼婭的愛情也沒有鋪展開來。尼古拉因為家庭收支日益緊縮,伯爵夫人希望他娶個有錢人家的女子,緩解家庭的壓力。而尼古拉執意要娶寄養在他家的表妹索尼婭,情節簡單、寡淡,矛盾衝突沒有展開,完全就平鋪直敘,殊為遺憾! 戰爭與和平,拳頭和枕頭,是小說敘事中最撩眼的,怎麼寫有無重多樣的可能。好的文本,你譬如《駱駝祥子》,我上次提到的(法)揚·蓋菲雷克《野蠻的婚禮》,最後,呂多懷着對母親妮柯爾從未熄滅的愛,懷着對母親深深的依戀,面對母親對自己的暴虐,掐死了母親,一波一波的潮水像大海的邀請,呂多帶着母親妮柯爾一起湧向大海深處。駱駝祥子彎道超車,娶了虎妞用虎妞私房錢置車,這還不是終極,文學的終極文本是駱駝祥子像東方安瀾一樣,孵在彎堂角落裡曬太陽,把破棉襖脫下來捉跳騷,除了關心中午的炒鱔糊和二兩黃湯以外,天塌都是小事,這才夠得上文學的終極意義或終極價值。而《戰爭與和平》的終極是娜塔莎愛上了皮埃爾,準備去彼得堡找他。我沒有上帝信仰,但我相信一個人從人生經歷中感悟出的東西和對天地自然敬畏而熔煉而成的“道”,你理解為“道涵”或“道行”都可以。用我的“道”來鑒視《戰爭於和平》的終極文本,我只給三個字,“不及格”。 我要強烈批評《戰爭與和平》的是:作為主角的娜塔莎人物形象荒腔走板。起先,娜塔莎夢想着鮑里斯能娶她,鮑里斯卻娶了有錢人。後來鍾情於安德烈這個有過婚姻的老男人。在隨同父親去莫斯科出售老宅的那幾天,在交際花皮埃爾老婆海倫拉皮條之下,差點隨海倫的哥哥浪蕩子阿納托里私奔,被截回,這時,娜塔莎完全顯露出水性楊花的本性。我之所以指稱末後兩章是彌撒亞的布道呢,就是這兩章里,娜塔莎轉身成了中央台的柴靜,冷靜、理性、堅毅、果敢。一個人能華麗轉身我相信,你說一個人能脫胎換骨,我五十五年只看見有生皮注骨,從未見過或聽說過脫胎換骨,尤其是女人! 2026年4月24日 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