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決鬥(Duel)的粗魯人 許多人認為在當選為美國第七屆總統之前,安德魯·傑克遜曾參加過上百場決鬥(Duel),上百場這個數字實在誇張,大有水分。傑克遜雖然鼓勵他人靠武力決勝負,也曾主動發出決鬥挑戰,並多次擔任他人決鬥的“副手”(second,即助手或見證人)。但事實上,他只是兩場真正決鬥的“主角”,其中一次要了對方的性命。
源於歐洲的決鬥盛行於中世紀時期的貴族和騎士之中。貴族和騎士們通過單挑來捍衛自己的榮譽。而“榮譽”可以理解為聲望或名譽。 ”紳士”們如果認為對方直接或間接地冒犯了自己,他們就採取下戰書,跟對方約架的方式來挽回榮譽。 當時的歐洲人普遍認為,光榮地在決鬥中死去總比帶着恥辱活着要好,”好死不如賴活”是升斗小民的生存之道,不符合紳士們的高尚氣度。有時參加決鬥不需要挽袖子下場,僅僅通過表現出面對死亡的勇氣就足以維護榮譽;但通常,決鬥就是為了不要命地打一架而“獲得滿足”(gain satisfaction),而不是虛張聲勢,所以決鬥常常有生命危險。 決鬥本屬於“紳士”的行為,只有地位高的人被認為擁有“榮譽”。社會地位不同的人之間的決鬥被視為不合規矩。如果一位紳士被社會地位較低的人挑戰,他可以選擇無視,或用手杖或牛皮鞭懲罰對方。 然而,在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的美國,決鬥逐漸擴展到其他社會階層,同時對既定規則的遵守也有所放鬆。有史家認為1777年的《決鬥守則》(Code Duello)是記載中最早的一本有關決鬥規則的書,但也有人懷疑它的真實性。不過,在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確實出現了多本關於決鬥的書籍。 1838年,南卡羅來納州州長約翰·萊德·威爾遜(John Lyde Wilson)撰寫了《威爾遜守則》(Wilson Code),這是美國版的決鬥守則。 美國的決鬥盛行於1750年至1850年之間。這一習俗在南方更為流行,因為好面子的南方人認為“榮譽的受損”是極其嚴重的事;而在波士頓,緬因州,佛蒙特州,新罕布什爾州,馬薩諸塞州,羅德島州和康涅狄格州以清教徒為主的新英格蘭地區,決鬥視為“落後的文化遺風,是“驕傲的罪”(the sin of pride),一種以個人名譽為中心的虛榮行為,與基督徒應有的謙卑與寬恕背道而馳。清教徒們信奉理性、自律、謙遜與內在虔誠,反對以暴力解決私人恩怨。 簡而言之,南方的榮譽建立在“他人眼中我是誰”;新英格蘭的尊嚴建立在“我如何約束自己”。以1806年南方的安德魯·傑克遜(田納西州)的決鬥和1804年北方的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紐約州)的決鬥為例,傑克遜在決鬥中槍殺了查爾斯·迪金森,卻仍在政治上聲名鵲起;漢密爾頓在與亞倫·伯爾(Burr)的決鬥中喪命,卻被輿論普遍認為是“悲劇”與“文明的犧牲者”。與講究面子,血統與私有榮譽的南方地主,種植園主相比,北方的清教徒們更希望建立以宗教自律、理性法治、平民共和與道德自省為核心的社會。 到了南北戰爭時期,決鬥及其所依託的榮譽觀念已逐漸失寵於大多數美國人,他們開始把決鬥視為一種“謀殺”而非“榮譽的維護”。但傑克遜和查爾斯·迪金森的決鬥很有戲劇性,是傑克遜白宮總統路上的一劫,值得發揮一下。 霧中的決鬥1806年5月,肯塔基。天蒙蒙亮,霧氣尚未散去,草上的露水掛成一排,像未擦去的記憶。安德魯·傑克遜穿着及膝皮靴,踩在濕冷的草地上。深藍色軍服上擦得閃亮的銀紐扣一直扣到了下頜處。傑克遜左手插在軍服上衣的兜里,右手握住手槍柄,平視前方的雙眼裡帶着志在必奪的決心。 這種決鬥場面他見得多了,也親自下過場。像1788年在瓊斯維爾(Jonesville),當時他的對手是韋特斯蒂爾律師(Avery Waightstill)。傑克遜曾想拜他為師,學習法律卻遭到了拒絕。兩人面對面舉槍,卻都朝天開火,並未射向對方。隨後他們握手言和,毫髮無傷,這場“榮譽之爭”就此了結。 不過這一次與往常不同,關繫到他自身和妻子瑞秋的名譽。決鬥中的對方查爾斯·迪金森往他和瑞秋身上都潑了髒水。士可殺而不可辱,傑克遜最不缺的就是虛榮和好鬥的心。 傑克遜與迪金森之間的齷齪起因只是賽馬糾紛。兩人在一次賭馬中意見不合,很快升級到登報指控和公開侮辱,這些他都能忍。然而,迪金森越界了。他在大天廣眾之下嘲笑瑞秋,說她在前一段婚姻未正式解除前便嫁給了傑克遜,道德有瑕疵。舊事重提,讓瑞秋在眾人面前丟盡顏面。 在南方,榮譽是一種公共貨幣。一個男人的價值,往往取決於別人怎麼看待他。更殘酷的是,他妻子的名聲,也算在這筆賬里。於是,傑克遜下了戰書,不成功便成仁。 黎明時分,雙方在薄霧中站定,相距二十四步。迪金森仗着年輕,槍法准,自稱是從未失過手的神槍手。 果不其然,砰地一聲,一陣青煙從迪金森的槍管中飄出,傑克遜上身搖晃,退後一步但沒有倒下,迪金森射出子彈擊中了傑克遜的胸膛。黑紅的血慢慢染透了軍服的前襟,他依舊舉起右手,沉默地瞄準。槍又響了。這一次迪金森雙膝跪在地上,上身支撐不住,向前撲倒在地,仲裁人上前查看,發現迪金森頸部受傷,被打死了。 空氣冷的仿佛有冰凝結,一旁觀戰的人群靜默。傑克遜按住胸口,聲音有些嘶啞:“我能自己走回馬車上。” 幾個月後,傑克遜從傷勢中恢復過來,在決鬥中挨的那顆子彈卻一直留在傑克遜的身體裡,帶來的隱隱鈍痛,伴隨他度過南方悶熱的夏天,白宮陰冷的冬天。後人分析,如果沒有這顆子彈的影響,傑克遜的健康狀況會好很多。 這場決鬥讓傑克遜的名聲受到了損害,他成了社交場合中不受歡迎的人。不得已,他退隱回自己的莊園——赫米蒂奇(The Hermitage)等待重新出發的機會。 這一年離他1829年入主白宮還有23年。 古有三國演義,張飛大戰呂布三百回合,不分勝負,今有南方莽漢安德魯·傑克遜單挑查爾斯·迪金森兩敗俱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