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九針

紅葉 作品

第三章 波心的雲 (1) 

清晨五點多，他就從睡夢中醒來了，外面還是一團漆黑，可是他必須要起身了。他必須趕早晨的地鐵，從紐約布朗士區的住處到曼哈頓的一家中餐館去上班去，那家餐館供應早中晚三餐。

他是同另外一個朋友合租這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房的，兩人分攤房租。同所有的大城市一樣，紐約的生活成本很高，主要是住房，如果要他自己負擔一個較好地區的獨立的單元房，對現在的他來說無異是天方夜譚。

同高昂的房租相比，別的就顯得便宜了。特別是他在餐館打工，餐館供應兩餐，他甚至都不用在家裡開伙。 那個朋友住臥室， 他住廳， 租金便宜些。他睡的床墊是別人送的，有八成新，沒有床架，就放在地上。 他有一個書桌，一個書架，還有一

個舊沙發，也是別人搬家時不要給的。

他的室友家具比他多些， 但是房間裡比他凌亂得多，衣服，碟片，書籍，還有很多雜物都亂糟糟地丟在地上。屬於他的空間就要整齊得多，這要歸功於他的母親，讓他從小就養成了有條理，愛整潔的好習慣。 他不喜歡髒亂的生活，他認為儘管是男人，也不應該這樣不拘小節。

半個小時後， 他下了樓， 來到了街上。街道很髒，牆上有很多塗鴉，地上有很多鴿子糞，還有狗的排泄物， 走路的時候要小心才不會中彩。

這裡的鴿子不怕人，悠悠閒閒地到處走來走去地覓食着。他低着頭匆匆地走着，盡量小心不要踩到地上的鴿子以及鴿子糞。

走進地鐵站， 他買了一張能用十次的地鐵卡， 買十次送兩次， 這張卡就可用十二次。他必須精打細算， 儘量節省每一分錢。  

他坐在木椅子上等着地鐵，天氣很冷，呼出的氣成了白霧。他的外套已經很舊了，還是從國內帶來的，他想着等到商場大減價的時候去買一件新的。可是現在還不行，他摸摸口袋，裡面只剩下幾塊錢。這是他這個星期的零用錢，而離發工資的日子還有幾天呢。

地鐵終於來了， 他走進車廂，找了個位置坐下，這地鐵的兩排座位是面對面的，可以打量同車的人。

他看見正對面坐的是個特別肥大的女人，已經那麼胖了，還拿出很大的一塊麵包來，塗上厚厚的黃油， 旁若無人地吃着。

美國人現在是越來越胖了， 聽說調查顯示每四個人中就有一個超重。他很想勸告她別吃了，趕快減肥，肥胖會帶來高血壓等很多健康方面的問題。但是想到這樣做的後果可能會引來一頓痛罵，或者別人以為他的精神有問題， 還是沉默是金為好。

同車人面無表情， 有人在看報紙，有人戴着耳機在聽音樂，各做各的事情。

在同一個城市中， 住着美國最富有的四十五人。有人的財產有一百五十億，而他銀行里的全部存款是一千五百元，相差一千萬倍。有人平平常常的一頓飯就能吃掉他一個月的薪水，有人家裡的浴池比他住的房間都大許多。

在同一個城市裡， 也有着最貧窮最骯髒的角落。有人沒有自己的床，睡在別人家的破沙發上，有的人沒有飯吃，流浪在街頭乞討。 

沒有一個城市象紐約這個城市這樣貧富懸殊。面對這一切， 他可以有幾種反應： 憤怒，詛咒社會不公平；或者嫉妒，為什麼人家就那麼有錢，而我卻沒有？ 或者野心勃勃地一心往上爬，夢想成為一個有錢人； 或者漠然處之，或者是。。。

可是他沒有空想那麼多，占據他腦海的除了生存外，就是他的孩子，這是他內心最柔軟的部分。想到他女兒可愛的面龐，他的心就發緊，什麼時候能和女兒團聚呢？

他拿出女兒的照片，仔細端詳， 多麼可愛的小姑娘，一雙大大的眼睛多麼機靈，苹果臉蛋上有兩個酒窩，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 想她的時候，他就看看她的照片，仿佛有一股暖流立刻滋潤了他的心田。

這時，他就重新有了力量，有了希望，她是他生命中的太陽。

他到曼哈頓的一家中餐店時，還沒有人來，門關着。

在門口，有一堆東西，他仔細看時， 發現是一個流浪漢睡在那裡。他推了推那個流浪漢，那人蠕動了一下，咕噥了一句罵人話， 並沒有起身的意思。那人很髒，身上的衣服多日沒有清洗，已經顯出亮光，頭髮亂糟糟的象許多枯草往各個方向生長出

去，光着腳，渾身散發出一股臭氣， 讓人聞了作嘔。

他看了這流浪漢落魄的樣子心裡很難受，寒冬睡在露天裡，萬一生病了不是雪上加霜嗎？但願“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的悲劇不要再發生。如果杜甫活在現代，他恐怕要失望了，在他發出那句著名的感嘆的一千多年後，仍然有着可怕的極端的貧富懸殊存在。 

他到附近的咖啡館買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加上一個塗酸奶油的麵包圈，放在那流浪漢身邊，推了推那人，用英語說道：“ 起來吧， 等會兒餐館的人來了， 會趕你走的。”

聽見這話，那流浪漢磨蹭了一會兒， 才慢悠悠地起身， 收拾好東西。臨走時，居然還對着他很有禮貌地說了一聲謝謝。

他看着流浪漢的背影，心中感嘆，這人背後有怎樣一個故事？他的父母呢？他被人愛過嗎？他有過心愛的女人嗎？他被家人拋棄了嗎？    

他衷心地希望那人能夠不再流浪，能夠有一個家，重新開始正常的生活。同時他也希望，那人不要這樣自暴自棄，就算再窮，也不要弄得這樣一副邋遢相，就是在再惡劣的環境下，也要活出人的尊嚴來。 

餐廳開門了，他的工作是招待，每小時有工資加小費。老闆人挺好， 讓他彈性工作，在不上課的時候， 他就來餐廳打工掙學費。 

今天他有下午的課，他準備再工作一個小時就離開。餐廳的生意不錯， 到中午時分有很多在附近辦公樓的人利用午休時間來吃午餐，他們一般都是匆匆而來， 匆匆而去。

這時，他看見，有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人走進門來，身後跟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們倆說說笑笑着進來。

這個女人， 對他而言， 是如此熟悉， 又如此陌生。這個女人，同他的生命曾經有過很密切的聯繫，可以說，是改變了他命運軌跡的女人。

主宰他們命運的天使在這一刻相會，翅膀碰着翅膀，愕然相對。

曾幾何時，他們是一對攜手同行人生之路的夫妻。但是，正如詩人徐志摩在詩中寫的那樣：“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她只是偶然投影在他波心的一朵雲，短暫地相逢。不久後，她就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各有各的方向，各走各的路。

李翔。

鄭雯。

他們兩人同時看到了對方，在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和空間。李翔自從鄭雯離開他的那一刻起，就下定決心今後將她徹底遺忘。

可是，世界這麼大，卻又是這麼小，偏偏今天會在這裡狹路相逢。他們有過短暫的快樂的時光，可惜， 他們是個性，人生觀都太不相同的人，怎麼能生活在一起呢？

鄭雯是一副白領麗人的打扮，穿着西裝套服，踩着高跟鞋，燙過的精心修飾的頭髮，一個個油光黑亮打着卷，看來日子過得不錯。

李翔則完全是一副招待的打扮，穿着餐館的制服，手中拿着菜單。 

鄭雯看見李翔，也愣了一下，但是隨即恢復了常態。她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在任何時候， 她都不會讓真實的感情表露在臉上。

這意想不到的見面給李翔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命運真是同他開了個殘酷的玩笑，讓他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遇見了不想再遇見的人。

李翔沒有想到鄭雯也在紐約，他以為她在加州的。李翔也曾設想過他們的偶然相見，那是在他成功的時候，而不是今天的這個樣子。

李翔匆匆地退回了廚房，他對一個小伙子交代道： “ 小張， 你能不能代替我出去招呼一下客人， 我突然有點不舒服。”

“ 好吧。” 小張答應， 出去招呼客人了。

如果不是那一次的偶然衝動，他的命運不會是這樣的。

有時候一個草率的決定， 一次微小的失誤，就足以改變人生的軌跡。其中，婚姻也許是對人生的影響最大的，選擇不同的人生伴侶，就會有不同的人生之路。不光是自己，還會影響到無辜的下一代。

那一天，李翔是同時認識兩個女孩子的，在依敏的生日晚會上。機會均等，她們都是可以選擇的對象。

可惜，他不夠勇敢，不夠主動，以致於後來被動地接受了命運的擺布。那一朵清麗的玉蘭花，只能在記憶中熠熠生輝。

時光不能倒流， 昨天不再回來。。。

上一篇：九針(15) 

http://blog.creaders.net/u/9504/201511/238995.html

下一篇：九針(17)

http://blog.creaders.net/u/9504/201511/23992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