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載說 若干年前,不知哪兒看到,胡適批評學生,說“你告訴我,為天地立心是什麼意思”,胡適是個實證主義者,以他的地位和人望壓學生,學生當然很尷尬。前幾天,《褲論》也批評這四句話,如果從前,“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話,我也會認為是凌空蹈虛、華而不實。我也會這樣語帶譏屑的抨擊別人。 人分兩種,感性和理性。理性的人從實用主義出發,認為一切知識都要具備實用價值,才能被接受、被傳播。那些具有理想主義色彩的、而且到今天被看成是虛偽的、失敗的教條或學說,應該被丟進歷史的垃圾堆。我不認為是這樣,因為世界是混沌的,沒有截然分明的分界線。張載的四句話,老早我也持批評態度,但年事日深,再看這四句話,於我就有格物潤身的作用。 我們看。具體這四句話,確實是“高大上”、“假大空”,但是對照當下知識分子集體的精神缺失,張載能提出這樣的精神追求,起碼是難能可貴的。這裡包含兩點,一是時代的寬容;二是思想者的追求。再過五百年,回頭看今天,大概只有可憐復可笑的“北京模式”可供後人嚼舌頭的。論及思想的開放,思想者的燦爛,今天能和北宋比嗎? 這幾天,王康先生剛剛過世,大隱隱與野,王康先生作為民間思想者,能不能算是開宗立派的思想大家呢?當然,我這裡無意苛責王康先生或別的思想學人。我這裡,主要是引用陳寅恪的觀點,“對古人,要寬容”,我們品評別人,要設身處地,最忌口無遮攔。年紀輕,有口無遮攔的資本,當到了“知天命”,再批評別人,就要衡量衡量自己和被批評者的距離了。換句話說,自己能不能追及被批評者的個人成就。 我不是讀書人,但張載這四句話,於我是精神追求,也是格物潤身的條件。精神追求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格物潤身是在這樣一個群情洶洶的大時代裡,謹守一份卑微、謹守一份追求,不斷完善自己的人格和理想,為生命的幽光加油,燭照自己。 我們都是糞坑裡的蛆,最終命運都會變成肥料,澆灌大地上的韭菜。你可以說把張載的這四句話當成信仰愚不可及,從中國的儒學、理學裡沒有開出自由之花,反而開出了“從一而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窅娘的三寸金蓮”等等的韭菜花,韭菜花散落在大地上,年復一年,只有“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才成就了美國以色列這樣的現代國家,我承認,你反駁的對,我,無話可說,因為我是韭菜花里結的籽。 你,也是! 2020年5月31日 後記:近日重讀《中國思想史漫步》,提到張載,我姑且簡略一說,也算有感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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