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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哦,那一个俊朗的小后生(短篇小说) 2021-09-14 16:37:33

哦,那一个俊朗的小后生


 

风越来越紧。风是从下午开始紧的。冬天的寒冷,赶跑了所有的人,我纹丝不动地坐着,望着窗外,对着看不见人的停车场发呆。人生的痛苦与挣扎,与我渐行渐远,使我这个看小店的老太婆有一种被遗弃的孤独。幸亏隔壁的小饭店,传出的人声,使我找回了在人间的感觉。我不害怕死亡,但受不了孤独。我需要男人。在我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是阳光、是心安,有他们在周围,我是女王。

 

现在我只能望着外面行道树上掉落的叶子,枯萎、凋零,我知道,我也快到了那叶子的时候了,人生的落寞、孤寂与繁华,都与我无关了。但我不后悔,比起很多女人,我很满足。有两个男人死在我的床上,或者粗俗点说就是死在我的肚皮上。想到这儿,一种难于言语的东西从我内心喷涌而出。这些东西什么都有,五味杂阵,我有很多话要对这个世界说,但我的异端邪说无法向后生辈们敞开,不然,他们又要骂我了。

 

我知道我喜欢偷汉子是不要脸,很多人背后骂我老不要脸的老太婆,我也不在乎。但女儿女婿从不骂我。想到女儿女婿,我微微发出来了一声叹息。他们对我蛮好的。要怪也只能怪我,是我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脱离了这个世界普遍认同的道德规律,才使我自作自受,才使我和他们无话可说。他们忙着挣钱,本不希望我住在小店里,但我对他们挣钱毫无兴趣,这个小店是属于我的,尽管孤独,但我舒心。我老了,男男女女的事已经如过眼烟云,但晚饭时的那个小后生,使我沉寂已久的那份怦然心动,又从我身体里冒出来。

 

真的是莫名其妙。大概,我对男人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活了六十岁,我懂得这份直觉异于其他的女人。我拎了热水壶走过,他在酒桌上独个儿喝酒,从他被岁月剥蚀的脸上,还能看出那曾经俊朗的轮廓。他也没看我,但我能感受到了某种强力的磁场。我想,他也一定有所感觉的。我认识他娘。清楚他们家的情况。他娘抱着他上托儿所,必须从我们蚂蝗浜底上路过。小男孩格外的可爱、乖巧和伶俐,这些词用在过去的他身上,一点也不过分。我对他记得特别牢。每次下班路过,一群娘娘都喜欢逗他玩。

 

人人多说他长的好,让我这个不喜欢小孩子的也跑过去看一眼。人与人真的很奇妙。像被某种东西牵扯了一样。哎,岁月是把杀猪刀。我渐入暮年,他也四十出头了吧。身上弥漫着死气沉沉的味道,中年的额头上,刻着棺材里爬出来的印记,与我记忆中那个鲜明、清新的形象判若两人。岁月扫荡了我的记忆,特别是他被人间蒸发又还魂以后,世界就变了模样。

 

他边上放着旅行包,不知哪里去了。我知道他没结婚,没女人管束,大概又出外游荡去了。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本一个俊秀的小后生,好像来了一只魔鬼之手,硬是把他亮丽金黄的人生段过早地毁灭了。

 

真是可惜。

 

那三千块钱后来哪去了。

 

呵呵,我发现我在胡思乱想,想得有点刻薄。

 

管他呢。

 

但那时候三千块钱真的值钱。

 

我今晚是怎么了,心绪难平,像个在恋爱的小姑娘。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心神荡漾了。这样的感觉好多年都没有了。

 

他让我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就在我陈老二死在我肚皮上那个春天,他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那是一个春花烂漫的季节,满树桃花一树梨花,油菜花开遍了田野。当时,广播喇叭里还广播过。连县广播也广播了他的寻人启事。大喇叭在仓库场上,声音传的特别远。我们大家也跟着着急紧张了一阵子,结果杳无音讯。他的娘哭成了个泪人,好多日子也不见他娘从我们那儿路过。一个清秀活泼的小男孩,令我有种想入非非的喜欢。社员们中午田里歇工吃饭,筷筷碗碗凑在一起,总是替他们一家惋惜。细想,其他人家出事情,从来没有如此牵挂我们的心肠,实在是小男孩生的又乖又清秀。人的容貌容易打动人的心。

 

那时我还年轻,总有一股好奇心: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平白无故的不见了的。我也多方打听,没有满意的结果。有人说是被他娘骂了自己出走的,又有说是被老师骂了,还有更邪乎的,说是走在江申路上,被大卡车掳去的。说什么的都有,莫衷一是。

 

那个时候,几个小队的社员都出动帮他们家找人,几乎找遍了全公社的角角落落,毫无结果。他家就这么一个孩子,大家都劝他们再生一个。大概隔了一个月后,他娘经过我们蚂蝗浜,队里的社员迎着他娘问。他娘哭丧着脸摇摇头。我记得很清楚,那表情,是经历了灭顶之灾后,哭干眼泪后的欲哭无泪。没想到过后不久,悲剧会轮到我身上来。许多事情看来真的有天命。

 

确确实实,那时候一个孩子的走失,牵动了许许多多人的心。不像现在,人人都牵挂着钱。所以我觉得那个时候的人比现在有情有义的多。我也很卖力的帮助寻找过,有没有见到过走失的小男孩。我估计,很多人也像我一样,自发地帮他们家打听。大家都私下里猜测,会不会被掳去唐山了。因为那时唐山大地震刚刚过去,大家都猜测,会不会那里急于要垫补人口的空白。猜测归猜测,只能窃窃私语,不敢公开乱讲。如果被公社革委会定性为阶级敌人,那就完蛋了。

 

也许,那个时候人生活单调,小男孩走失的事,成为了我们几个月的话题。我的记忆里,只有三个伟人去世,占据过我们的公共生活空间。三个伟人离我们太远,公社组织悼念,我们也跟帮着做做样子,而小男孩走失,是实实在在的,让我们牵肠挂肚。

 

我为什么特别对这个小男孩上心,连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吧。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供销社的小店里上班了。小店就在珍梅镇市梢上。离开小男孩就读的小学和他娘上班的布厂不远。小男孩也要来我们店里买铅笔和三角包。每当他在柜台外忽闪着聪慧的眼睛,我就有亲近的感觉。真想捧着他的脸蛋亲一把。从内心里,我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邪想,我想,他虽然不爱说话,但也有这种感觉。感觉能跨越年龄,产生美妙的喜悦。

 

我从做姑娘起,就喜欢男人。陈老二是我第几个男人,我自己也搞不清了。我现在的男人瘦小懦弱,我迫不得已才嫁了他。我喜欢天下所有男人,独独不喜欢他。唯独不喜欢的,我却嫁了他。老天爷真是喜欢捉弄人。跟他有了一个女儿后,我再也不要他碰我。我和陈老二说不上谁主动,反正就这样相好在一起。陈老二是供销社主任,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有权势的人。他在我们供销社说一不二。我喜欢吆五喝六的男人。我进供销社,起初在种子肥药部,又脏又累,最主要,是刺鼻的农药味,是他帮我调到了小店来。

 

有权势的男人,搞起女人来也精力充沛。每次都把我弄得飞上天。有一两年,我排除了其他所有相好的男人,专注于他一个。就在小男孩走失的前一年夏天,我几乎被他搞得产生了依赖。陈老二成了我戒不掉的鸦片。喜欢他天天搞我。

 

那段日子,我像发了痴一样,劲道十足,真是黄金岁月啊。

 

遗憾的是,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开钟点房这么方便,随时随地有作案场所。那时作案场所很少,所以做坏事的几率也少得多,还得避人耳目偷偷摸摸。虽然人人知道我是坏女人,臭名远扬,但也总不见得公开到大街上乱搞吧。哎,好花难得几年红!回忆起这些男女情事,我恍如昨日。真的是历历在目。

 

我所在供销社的小店,是没收的地主家的宅院。沿街门面就摆了柜台。第二进的庭院就深了,堆着木箱子和瓶瓶罐罐,废物有时老韩不来拖去,就堆得很多,乱糟糟的。我也懒得整理。高高的马头墙深深的天井,夏天阴凉冬天有些阴森。夏天的中午,趁着人人都在午睡,是我和陈老二作案的好时间。

 

那天中午,除了蝉鸣,寂静无声。陈老二来,我把外面的排门拴上了。他带来了一个大西瓜,我在煤油炉上做了午饭,他喝了两瓶桔子汽酒。我们就老规矩,在天井里干了起来。

 

我两腿张开了搁在竹褟上,那天也不知怎么搞的,天井里和外面夹弄堂里的那扇窄窄的小木窗,怎么露了一条缝。我看见小男孩那双聪慧灵秀的双眸,忽闪忽闪地盯着我们。眼神里没有内容,也看不到表情。小男孩像一道精灵的闪电,划过我的心坎。陈老二的屁股背对着他,正忙的不亦乐乎。想想好笑,男人仅仅为了那两下子的哆嗦,可以拼命耕耘。而他也正巧看见我媚眼如丝的情态。我发觉被他在偷窥,也不觉得难为情,也许我是天生不知羞耻的女人。我也没有告诉陈老二,反而哼哼啊啊配合着陈老二,他做的更卖力了。

 

那一刻,我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淫荡十足。而我,也为我的淫荡付出了代价。细想想,老天爷让我享受上了我需要的人生,我一生都感到满足,但老天爷创造了他这个小孩子,又毁了他。我觉得自己淫荡的应该下地狱,却一生顺风顺水,在男人的世界里如鱼得水。这个小孩子聪颖而灵慧,本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却过早的下了地狱。老天爷是多么的不公平啊。

 

珍梅镇这个地名,有点拗口,不知是地名不吉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小镇,总会时不时出些事情。也正应了那句老话“庙小妖风大”。我被偷窥了的那个中午过后,小男孩仍旧来买东西,但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一层让人担心的阴翳。他的眼睛不再清澈澄明,暗含了许多别的内容。让我担心和怜惜。我不知道那个中午他是怎么从学校里跑出来的。照例,学校里都在午睡,在火辣的太阳底下跑出来,不是活受罪吗。后来我出去看过,也不知他哪儿去搬的八五砖,两脚两跺垒高了,攀住了墙钉,才够得着那扇通风窄窗。

 

自从被偷窥后,我偷偷地把那扇窄窗堵死了。

 

小男孩走失以后,我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失落和空洞。照例,他的生存和死亡,跟我半毛关系没有。但为了这事,我一点欲望也没有,陈老二求了几次,都被我回绝了。所以他一怒之下,店里又塞进来一个廖阿姨。我是无所谓的,两个人在店里,进进出出,就更没有了隐私。但也无所谓,反正我是出了名的坏女人。况且,没有陈老二,我还有别的男人。我不缺男人。

 

出了名的坏,有一样好处,就是不必刻意装圣母。

 

环顾周围的女人,有的连穿条连衫裙都不敢。我最不要看假正经的女人。

 

春花烂漫的季节,有好几晚,晚上做梦,梦见的都是小男孩。“我真是昏了头了,他比我女儿还小,我竟然如此念念不忘”,我暗地里笑自己,竟然有点傻。而且傻的没有名堂。

 

我睡眠很好,一般做梦,我第二天醒来就全忘记了。但凡涉及小男孩的,梦境却如此难于消褪。而且整个梦的过程清晰而圆满。我记得又一次梦见他躺在一幢黄砖白缝的大楼里,被一群戴口罩的人包围着。灯光亮得出奇。我从没看见过这么明亮的光。这群人时而交头接耳时而默不作声。可怕的是,小男孩好像失去了往日的灵慧,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那一晚躺着躺着,我惊吓地竖了起来,心口怦怦直跳,之后到天亮,再也没有睡着。

 

我把心事郁结在心底,闷闷不乐。

 

大家都看出了我又心事,但又都猜不透我心里的秘密。

 

哎,这种糟糕的糗事,怎么说得出口呢。

 

最不要脸的坏女人,也有说不出口的秘密呀。

 

一晃四个月了,小男孩始终没有找到。而天气,又渐渐热了。又到夏天穿连衫裙的季节了。小男孩的事也渐渐被大家遗忘,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娘从蚂蝗浜路过,大家见了,也只是点点头,再也没人提小男孩了。这让我强烈感受到了人有时真和草木一样的低贱。我第一次领会到人可以人间蒸发,并且被别人很快遗忘。这个别人也包括自己的亲人。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审视别人、审视这个世界。人看来本质上也是一种贱物。人活着,还是“人生快活自便宜”,及时享受和行乐啊。

 

但我每当看见那扇窄窗,就会想起那双没有任何内容的眼睛。可能,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牵记他的局外人。

 

陈老二的死,死的很突然,之前没有任何迹象。

 

那天,还是像往常一样,廖阿姨进城里去了,小店里就剩下我和陈老二两个人。有些事很奇怪,竹褟还是摆在原来的位置。我还是正对着那扇窗。原模原样带来的是恍如昨日的阴影。

 

木箱子和那些瓶瓶罐罐发出隐约的霉味。

 

也许是许久没做的缘故,陈老二一上来就放了个哑炮。自从廖阿姨来了之后,我们自觉不自觉收敛了很多。今天的一个哑炮,我和陈老二都意犹未尽。今天做的时候,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没有往日的激情。我以为是许久没有操作,有些生疏的缘故。

 

放了一个哑炮的陈老二大汗淋漓。天本来就热,所以谁也不以为意。但是我奇怪,一向凶猛的陈老二,那天有些怂,显得力不从心的样子。看得出,不知哪里来的疲惫困扰着他。可能好久不做,不在状态,我当时想。

 

第二次开始的时候,我闻到了小男孩的味道。奇了怪了。小男孩的味道鬼魂一样缠绕着我,有一阵,我还产生了幻觉,似乎爬在我身上的是小男孩。我一直在男人的下面被动应付着。以前,我和陈老二有来有往,配合的很默契的。当时,我以为,陈老二是我最完美的性伴侣。但小男孩的鬼影压制了我的主动性。

 

陈老二就这么死了。当小男孩的鬼影在我眼前迷乱的时候,我还处在魂不守舍状态下,陈老二却因为出精不停,用专业的话说,就是虚脱至死。当我发觉不对劲,陈老二已经从我身上滑落下来,双眼翻白,呼吸只出不进。我吓得不知所措。脑袋里嗡嗡嗡一片空白。

 

等我明白过来,陈老二已在抽搐,原来他出的是虚汗。

 

一时间,我害怕的瑟瑟发抖。

 

不知为什么,这个夏天的中午,蝉鸣也没有。

 

留下我一个人,应对这个孤独的世界。我感到一阵恐惧,真想追随小男孩去天涯海角。

 

陈老二光脱脱地躺倒在我的竹褟里。

 

我匆匆擦了擦自己的下身,急忙穿好衣服。

 

我该怎么办呢。

 

我只能去找陈老二的老婆。他的婆娘是个麻脸,住在街西头。从小店的北弄过去,要过半条街。而且,此时的街,已经从午睡中苏醒,街面上时不时传来嘈杂声。我有点胆怯地找到麻脸婆娘。麻脸婆娘破口大骂。还啐了我两口吐沫,骂我破鞋。

 

麻脸婆娘穿街过巷,骂得真凶。那个时候,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破鞋就破鞋吧。我和麻脸婆娘一起帮陈老二套上汗衫,叫来勤杂工老韩,板车上把陈老二送到医院,珍梅镇卫生院当然无力回天,又折腾着送县医院。

 

后来……后来我不敢去上班。廖阿姨说小店都被挤破了。都来参观我的战斗遗迹。还有人顺手牵羊偷东西。我像过街老鼠,甚至有人太过分,竟然到蚂蝗浜来认我。要认认我这个不要脸的破鞋。我知道,很多人内心里其实和我一样肮脏。

 

陈老二死在我肚皮上,哎,我不知说什么好。

 

我在家一躲就是半年。无脸见人。

 

人们是健忘的。当外面渐渐不再谈论我的事情的时候,小男孩回来了。

 

小男孩回来,大家又有了新的热点。

 

那个时候,我在家避风头。夏天早已过去,早晚已经要穿一件头绳布衫了。

 

据说,小男孩的回来跟他的失踪一样神奇。人们是在他离家不远的路上发现他的。接着就有人去田里告诉了他老子,把他领回了家。

 

是的,是“领”,因为他现在变得呆头呆脑,一问三不知。他回来的那晚,他家哄了很多人,像看猴子变戏法。他就木讷讷地看着围观的人群。似乎记忆全无。人们在他的绿军装的衣袋里,翻出了三千块钱。这三千块钱,把所有人吓得半死。我在供销社小店赚三十五元八角,已经是人见人羡的高工资了。我家那死矮子因为被小队提留,有一年分红倒欠队里八十来块。

 

小男孩带回来的三千块钱轰动了半个公社。我后来才知道,他的睾丸不见了。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那些弄掉他睾丸的人,派什么用呢?!

 

小男孩回来,冲淡了我的难堪,使我不再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我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段时间,我不用上班,也不用出工去田里,闲呆在家,不是吃饭,就是听收音机打发时光。偶尔结一件头绳衫。关于我出了事,还可以不去上班,供销社还照样发我工资,这里边当然有诀窍,让我慢慢说。

 

其实,我不说,大家也明白,女人最大的本事是男人。

 

小男孩回来,就再也上不成学了,只能到处闲逛。不久,他家又生了个妹妹,似乎再也没人管束他。任凭他东游西荡。他最喜欢来的,就是我们蚂蝗浜。蚂蝗浜是他跟娘上班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去外婆家的必经之路。

 

他闲逛到蚂蝗浜,看见我院子门开着,就要进来坐一坐。

 

他成了我家的不速之客。这时的他,不再像以往那样腼腆或羞涩。有灵性的人才腼腆或羞涩,怎么形容他呢,呆板!傻乎乎!都可以。除了他去哪里这一段回答不出以外,差不多你问他什么,他都能回答得出。

 

但别人好奇的恰恰是他答不出的这一段。和他说话,他有问必答,你不觉得他缺少什么。只是转身走路,背影像一具僵尸,你才会觉得他少了活泼灵巧的身影,和他小小年纪很不相称。

 

但他在我心中那份完美的形象很难抹去,他来,我总是客气的待他。像待女儿那样亲近。于是,在我家院子里,总是出现这样一幅场景:我在太阳底下打毛衣,听着收音机,他搬个板凳,靠在我不远处。我们不咸不淡地说着话。有时候把话说完了,就干坐着,静静地听着远处农田里社员的喧哗。

 

我们处于世界的边缘,静谧、安详,没有人来打搅我们。我们常常沉湎于这样的场景当中。

 

那时我三十出头,正是春心活泛的时候。静谧安详过后,就是无休无止的空虚。我需要男人的爱填补我的空虚。但围在我身边的男人,我一个也看不上,虽然他们一个个都馋着脸。嘴上骂我破鞋的肚子里想的却是和我搞。陈老二死后,我差点被法办。麻脸婆娘跟我过不去,扭住我一定要报官。我担惊受怕了一阵子,是廖汉三帮了我。我和廖汉三认识,纯粹出于偶然,然后才勾勾搭搭的。我跟陈老二闹别扭的那空挡,他把廖阿姨塞进小店,后来我才知道,廖阿姨是廖汉三的亲戚,他们是姑表兄妹。

 

就在陈老二死之前的那年清明,他来店里找廖阿姨,我才认识他。不久,我们就眉来眼去了。就像旧小说里说的,董郎有情,奴家有意。一生中能碰到喜欢的男人,真令我心花怒放。廖汉三是一个善解风情的好男人。懂女人的男人是不多见的。他当时,还只是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我倒不是刻意攀高枝,也许是老天帮我解围。陈老二死在我肚皮上,没人找我麻烦,就全仗了他。

 

我闲在家里,他经常来看我,有时候小男孩也在,他嫌他碍事,要赶走他,被我骂住了。他看小男孩对我们的事呆呆傻傻,充耳不闻,慢慢也习惯了他。

 

我们家地理位置优越。坐落在转水墩上,从蚂蝗浜过来是滑路,绕浜底一圈过来到院子里,就完全是两人世界了。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掀起再大的狂风巨浪,别人都看不见。为了方便,我想了个办法,在后门上挂了个风铃,这个风铃专为两个人用,小男孩和廖汉三。他们之中一拉风铃,我就知道有人到了。而我家矮老汉或者女儿从学校回家,他们直接从浜底绕回家,是不需要拉风铃的。

 

小男孩回来后的那年开春,风铃声特别勤。社员中间流传着说要解散公社,要包产到户分开单干。我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关心。他们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只是有一次,廖汉三来得意的告诉我,说他要升官了。我也为他高兴。那天,还特意留他下来,晚饭为他烫了一壶黄酒。

 

矮老汉是个老好人,明知我们有一腿,他也不吭不哼。一个桌子上吃饭,廖汉三喝他的酒,矮老汉吃他的饭。有时候彼此递根烟,看着真老公和假老公彼此热乎,我忍不住想笑。仔细想想,老公本无所谓真假,哪个贴心那个便是好老公。

 

但矮老汉也有闹脾气的时候,就在分田的前一阵,大概矮老汉被人挑唆了,那天倒是一阵紧张,不知他那根筋搭错了,犯浑,回来拼命地砸门。正巧我和廖汉三在房间里做的兴头上,慌里慌张以为出什么大事了。结果听见是他在门外的怒骂,倒反而放心了,知道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兴致全被他破坏了,门砸了两下,是那个小男孩扯开了他。真是一魔降一魔,让人怎么也想不到,矮老汉对小男孩也让一道。从此以后,廖汉三来,对小男孩刮目相看,再也不嫌弃他了。小男孩也适应了一项任务,帮我们把门。小男孩似乎很乐意这样做。脸上流露出说不上来的表情,但也许只有我能知道,那是心甘情愿的表情。久而久之,小男孩在旁边,我们再也不用避嫌。

 

那段时间是我们的幸福时光。世界似乎专门为我们三个人运行。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似乎也是自然而然的。然而,好时光倏忽之间就过去了。廖汉三毕竟不能久来,当那个春天过去以后,廖汉三升官了,我也回到供销社去上班。当然不在去小店,而是调往竹木部。记记账,开开小票。大多数人在那个年代里过的是苦日子,而我,似乎是那些年里唯一的逍遥派。

 

时间总是在往前走。廖汉三升任公社书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我女儿弄到了县委的小车班开小车。当然也经过了周折,不是一步到位的。但第一恩人,当然是廖汉三。这是一个很吃香的行当。我女儿,就在那儿认识了我女婿。对于我来说,春天、夏天、秋天是决定我运程的季节。在这三个季节,我身上总要发生或多或少这样那样的改变。我去供销社报到、上班,都是在春天里;夏天里,陈老二死在我肚皮上,成为我难言的隐痛;秋天,女儿长大了,学会自己找饭吃了。

 

去供销社上班以后,我把后门上的风铃拿掉了。因为不需要再用风铃了。小男孩现在也已长大了,成了一个俊朗的小后生。去上海学木匠,一去十多年。再也没看见他。有的人与人像交叉线,彼此交集了一下,又朝向各自不同的目标。但有天意的交集总要发生一些事情作为注解。

 

我相信迷信,你说小男孩,哦,不,现在是小后生!小后生怎么会再一次平白无故的出现呢!出现之后,廖汉三就死了。尽管有先前陈老二的例子,但廖汉三的死仍显得突然而离奇。我知道,把小后生的出现和廖汉三的死划等号是不科学的,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但谁能又说,所谓科学,是解释人世间一切事情的唯一方法吗?!你说小后生之于我来说,是吉利呢还是晦气,我自己也有点搞不清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小鬼头,是悬在我头顶的一颗怪星星。

 

现在,我应该说说廖汉三的死。廖汉三做公社书记的最后一件事,是趁改制,让我在供销社系统内提早退休。而他,稍晚也在政协的副职上退下来。我们一直保持着来往。这么多年,以矮老汉死亡为界线,我们从肉体的互相需要,变为精神的互相抚慰。人生很快的。男女的相互关系随着肉体的衰退也在重新定位。

 

我退休以后,女儿女婿为我在镇客运站前面开办了一间小店,他们本意是照顾我,要我和他们一起住在镇上,可是我死活不愿意,宁愿多走一段路,回到蚂蝗浜,住在祖先的血地上。尽管这样为了赶时间,我需要起早贪黑,但我就是这样才舒心。人一定要给自己一点压力,一点小紧张,活着才有劲道。还有一个我不能说出来的秘密,住在乡下,也方便廖汉三来看我。在转水墩的老家,我们是两人世界,嘻嘻。

 

然而,历史的场景再一次显现。秋天快要过去,大地呈现出季节最后的肃穆,小后生出现了。小后生的出现,似乎在重圆若干年前三人组合的场景。小后生拿着一把锋钢锯条打造而成的小弯刀,在割枸杞子。河边沿上有的是枸杞藤。深秋里,我和廖汉三都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了我们。清秀的脸庞,没有血色的脸。活像香港鬼怪片里的僵尸。我们都太自私,对他的出现没有任何表示,漫长的日子磨灭了我们的触角,他的幸福与不幸,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甚至还说了许多刻薄挖苦的话。廖汉三说,没有睾丸的男人活不长,可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好像这句话不准确。我说准确不准确都无关紧要,问题是半死不活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不像你老猢狲,一生权力女人什么都享受过来了。当时没觉得啥。但我后悔用“一生”两个字。是否真的有一语成谶,是否老天在暗示什么,或者“头顶三尺有神明”,老天要惩罚我什么,我真的弄不明白。

 

哎,我后悔不该说刻薄话,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回想,一晃又是十年了。十年前的那一次,人们得知消息,联想到陈老二,知道两个男人死在我肚皮上,人们像赶庙会的那样来看我。看看我这个专门克男人的女人,面皮是什么样的。

 

当日,廖汉三是被当做活人,在早上,假坐在藤椅里,抬出我家的。那情景历历在目,糗的不能再糗。桃色新闻,任何年月都有极强的生命力,不消一天,就在四乡八邻散布开了。真的可以说是潮水般涌到小店门口来,但我觉得糗的反而不是我,是来看我糗相的那些看客。我除了尴尬以外,一点也不脸红。板着脸,让他们看好了。因为我第二次遇到男人死在我床上的事了。所以有人骂我,脸皮比鞋底还厚。我却无所谓,照常开店关店,一天也没歇过。我厚颜无耻,厚颜无耻到足以抵抗任何流言蜚语。骂我不要脸,我还受得了,骂我克男人,我心里就痛。我是一个弱女子,我需要男人的保护和男人的爱,我的需求过份吗?

 

这次小后生的陌然出现给我带来的是死亡阴影。使我对他改变了态度。尽管我知道这是天意,但内心里忍不住还是把他的莫名出现和我的最后一个男人离开联系起来。廖汉三给我太多,我没办法不联系呀!更没办法不怨恨啊!

 

我说的话是不是有点颠三倒四,是不是很凌乱。哎,我是老太婆一个,没有你们小年轻那样条分缕析的好脑筋,就让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吧。我心里乱糟糟还有一个原因,因为说到我内心的不甘,我又要激动了。我是不甘心廖汉三就这么死了呀。他死了以后这十多年,我形同枯木,再也没有什么甘露来关心我、体贴我。我整个人被掏空了,所以,我怨恨那个晚上突然出现的一切奇怪异象。

 

那晚的风也很邪异。带着嘶嘶的响声,像毒蛇吐信。一个青面獠牙的形象在我眼前一闪。我一生的经验,有一条就是凡是不能抓住的异象对我都有重大意义。不久之后,就出现了廖汉三力乏的气喘吁吁声。这是这个强悍的男人从来没有过的,也是这个男人留在世上的最后声音。我又是一阵紧张。发现吁吁声不绝于耳,我知道今晚又是一个逃不过的夜晚。我连忙在廖汉三胯下咬了一口,这一口,没能阻止住廖汉三的出精。我完全慌了神,接连咬第二口…………。

 

陈老二死后,我曾经偷偷请教过一位老中医,但老中医教我的方法,还是没能挽救廖汉三。廖汉三没有留下一句话,留下的只有吁吁声,是这熟悉、陌生又可怕的吁吁声,让我肝肠寸断。我知道,廖汉三死的那晚,小后生就在门外,风告诉我的。

 

 

2014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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