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並且把自己活滋潤了

——讀張廷玉《明史》雜感

金大俠在他的《射鵰英雄傳》裡，塑造了一個角色，叫楊康。此人貪戀蒙古皇室的榮華富貴，一方面又死命追求民女木婉清。青年時代的記憶是這麼明晰。而在青年時代確立的價值觀在其後的生活中又是那麼的不堪一擊。在當時的價值判斷里，我們對他愛慕富貴持否定態度，對他追求的愛情卻深表同情。這裡不說愛情，單說榮華富貴。

受傳統教育的影響，貪戀權貴似乎為人所不恥，特別是楊康的“康”，是“靖康之難”的“康”，更有不同尋常的意義。要雪恥、圖強，這涉及民族大義。而楊康認賊作父，他的貪圖富貴，更是一種人渣和敗類的形象。教育我們正氣凜然的教科書宣揚的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和“要留清白在人間”的于謙。楊康負“康”，是不知廉恥的壞人。若干年後我們才知道，引導我們這樣認識的人，紅燒肉吃膩了，改吃西餐；捲菸抽膩，改抽雪茄。據說後來的人抽的是大熊貓。差不多同一時候，我家剛翻了平房，父親怕塌面子，經常叫我去大隊小店裡買8分錢的飛馬或者5分錢的綠竹。

在49年以後，有一位風雲人物，後來他有一個特殊的名字，叫劉衛黃。他的骨灰盒上職業一欄寫的是“無業”。多麼可憐又可悲啊。不知是被朱鎔基下崗了還是被李鵬定性的社會閒雜人員，反正，我們大家只知道他孤寂、淒涼的死在開封某銀行的地下室里，死的不明不白，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大概在05年前後，我看到一張網傳的圖片，這個劉姓無業人員的兒子，在韶山畢恭畢敬向那個銅像行軍禮，看的當時我十分震驚，腦筋里第一反映立馬和楊康聯繫起來。楊康是金大俠的筆下人物，而劉上將卻是活生生的事實。

讀多了金大俠的小說，我們慢慢接受了他宣揚的價值觀，認為“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是人世間最不共戴天的。羨慕武俠小說中那些快意恩仇的遊俠，經過千辛萬苦，最後手刃仇敵，看着解氣。寫書的人有意誤導眾生，把看書的人引上轉水墩，在轉水墩的迷宮前摸不清東西南北，而寫書的人自己，早已腦筋急轉彎，和殺父之仇的人握手言和，把酒言歡。而讀死書的人，還在岌岌於仇恨而不能自拔。書本上弘揚的和現實發生的，總是背道而馳，永遠這麼荒誕。神州神州，有神奇，才叫神州。這是一塊適合於大話西遊的土地，如果你朝着教科書上讚揚的江姐、劉胡蘭的方向，你發現自己最終變成了林昭、張志新；如果你會變通，你才會豁然開朗，雖然教科書沒讓你向金大俠、楊康學習，認賊作父，卻能默默無聞，暗漲三千，前面才有榮華、才有富貴。

到這裡，我想做個好事，柳德米拉寫的《烏克蘭拖拉機簡史》這本實用工具書，如果你恰巧購買了烏克蘭拖拉機，那我告訴你，在這裡駕駛拖拉機，一切都得反向操作，因為我們這裡不搞西方那一套。但又不能大肆張揚宣講反向操作的事實，因為我們的《交通法》和西方的差不了多少。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麼，這裡有很多“規則”，有同一個姓氏，都姓“潛”。叫“潛規則”。

寫着寫着，好像跑題了，寫楊康的，一下子跑到拖拉機去了。還是把筆收回來，說楊康。楊康的事發生在宋元明之際，多少也和《明史》沾點邊，就不算跑題太遠，還追得回來。讀《明史人物傳》，有一個不起眼的人物令我佩服。不知是那個星宿附着在我身上使怪，我這個人喜歡從書夾縫或者人旮旯里看世像。這個人是郭子興的季弟，太祖寵幸的寧妃的乃兄。郭子興作為義軍將領，資格老於太祖。郭德成的詞條依附在其兄郭子興之下，只有短短二百字，但在我看來，卻字字驚雷，倡導了金大俠寫在書裡的“快意恩仇、劍酒江湖”人生觀。我常想，聰明人和糊塗人之間是否有涇渭分明的界限。此公好酒。名叫德成，郭德成。《明史》說他“性嗜酒，積功至列侯”，官“驍騎舍人”。積功，說明他這個官不是認乾爹乾媽得來的，實打實幫太祖打天下出生入死得來的。到這裡，卻不要求進步了，因為有寧妃這一層，太祖想討好寵妃升他的官，他卻“堅辭不受”，說“人生貴適意，但多得錢，飲醇酒足矣”，皇帝當然滿足他囉，但對他不給面子心裡還是不舒服的。為此，德成裝瘋賣傻，“佯狂自放，剃髮衣僧衣，唱佛不已”，難能可貴的是結尾這句話，“後黨事起，坐死者相屬，德成竟得免”。在太祖治下，一個翻臉，就不管僧面佛面，幾次對功臣勛戚實施團滅，郭德成能全身而退，不可謂不明智。

郭德成視富貴如浮雲，但畢竟是少數。現實世界裡，無數人鑽天打洞求富貴，什麼“富貴險中求”，什麼“要當官，殺人放火受招安”；而又有無數人溜須拍馬，什麼“三忠於四無限”、“三個一分鐘”，不斷洞穿肉麻無恥的天花板。有權力的地方，就有諂媚。那個唆使明英宗被擄的太監王振，問工部侍郎王佑為什麼沒有鬍鬚，王佑說：“老爺沒有，兒子輩安敢有”。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人處江湖，價值觀是可以調整的，畢竟，人只能活一次，把自己活滋潤是頂頂重要的。那些寫在紙書上的信仰、價值觀，統統可以為“活着”而讓步。只要有富貴，殺父之仇可以“一笑泯恩仇”，奪妻之恨更是可以搖身一變，變成共享單車，這不是作家杜撰，君不見那新疆美女，自己老公主動奉獻，用龜帽換得那花翎頂戴。玩共享的這群哥們，不知知不知道，他們抄的是烏克蘭女書記早在八九十年前就玩爛了的“杯水主義”的作業。

骯髒潑皮的事，不可說不可說。不聾不瞎，不做阿家翁。不喝二兩黃湯，讓自己處在難得糊塗的狀態下，就不要下筆審批歷史，藏否人物。歷史是這樣的，宜粗不宜細，如果事無靡細，樁樁件件釐清了，歷史就像“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虱子”，就不好了。真所謂“英雄好漢清白冢，流氓無賴霸春秋”。

2022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