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安瀾:《耕堂讀書記》雜想
有一次,老闆對我說,“東方,你除了寫文章,其他啥也不在你心上”。這既是調侃,也是對我的批評。
我有一個鐵粉,是寧波的“三江”兄,近些年對我多有欣賞和幫襯,我內心是很感激的,但到了說話的時候,又不知道怎麼說得體,我口才不行。說鐵粉,我是自我托大,三江兄自己筆乘老練,曾經拜讀過他的三四篇文章,其中寫狗那篇但覺行文流暢、貼近生活,堪稱佳作。以文師之,我不敢妄稱偶像,慚愧。這幾年只因過着二流子生活,無事所以文章寫得多,貼在自己公眾號上,發的多露臉就多,其實天賦有限,自我感覺是毫無建樹。這不是自我客氣,是自我檢討,是自知之明。剛寫文章那時,但覺自己天縱神賦,捨我其誰,這麼二十年下來,反而覺得自己不過爾爾。
我也心平氣和地接受了自己的愚鈍。近來,寫《堅瓠集》小感,頗有些漏氣,點擊率寥寥,雖然我不隨點擊率擺布,但難免意興闌珊,有點倦怠。不承想三江兄卻給予了肯定,說有孫犁《耕堂讀書記》和《書衣文錄》的影子。又是慚愧。早年,學小說的時候,看過孫犁上下兩冊的小說集,但沒留下什麼印象,三江兄推薦的這兩本書,我連聽也沒聽過,只能感慨書海浩瀚,以卸自責。為什麼卸責呢,因為孫犁是文學大家,離我這個時代又近,遺漏他,沒有道理,不推卸自責,唯有自我打五十大板,但自肉割不深,只好厚厚臉皮啦。
據三江兄告訴我,開始注意我,是我寫周立波的一篇小文章。這篇文章我記憶有及,那是我為數不多的約稿之一,說是約稿,完全是憑着老大的關係、老大的威望。有一次,下了班傍晚時分,我正在報慈市場買菜,老大風風火火打電話來,叫我寫周立波的重新擬個題目,周邊環境很嘈雜,我跟老大說請編輯擬得了,我無所謂,但老大不許我推諉,無奈,抬頭看見商家點着小燈泡的佛龕,我臨時抱佛腳,擬了個《明心見性辨真佛》的題目,天下文章一大抄,坦白說,我這篇文章的也是借鑑自《光明日報》看到的一篇文章。如果認真追究起來說抄襲、甚至說洗文也不為過。所以本文開頭老闆批評我的前半句我也沒用心做好,也是不合格的。
老大要我擬的題目,我後來想想是否有點大而無當,可老大說,編輯很喜歡,我不禁吐了吐舌頭,那天菜市場裡被逼着急就章擬題,我像趕國考,這是我第一次逼着出急才。所謂急才,就是脫口而出的才華。詩有別才酒有別腸,這兩個我都具備一些,但獨獨缺少急才。那個惶恐忐忑,不想有第二次。三江兄喜歡我的這篇文章,我帶着一點臉紅,帶着一點酒後的得意,想上網搜一下我的這篇文章,重新溫讀並自我得瑟一下。我以為自己夠臉皮厚了,沒想到有比我無恥的百度,把這篇收錄在百度文庫里,我作為作者,卻得付費查閱。
我想請問一下百度,你這是哪來的法律依據,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侵害原作者。
回憶的這麼詳細,我只是想表達對三江兄的感激。三江兄把我抬得太高,究我特點,不過是鄉村一個二流子,如果往高大上了說,是善於拿書籍包裝自己,如此而已。我自小孤僻,有記憶起就是看閒書,一冊在手,心游神定。也許這就是我身上少有的優點吧。孫犁在《書衣文錄》中說:“人具有一種素質,一種天才,常常在幼年時的某一事跡中,就顯露出來”。也許是我讀書的緣分。對魯迅和孫犁,誰先進入我童年的視野,我記不得了,但兩人在我閱讀上的份量,卻是不分伯仲的。可惜孫犁和他所在的城市天津一樣,讓全國人民都感覺很重要,但又容易被全國人民所忽略。
許多年前,看過一本書,三個作者,縱論文壇上名作名家的,書名是《齊人物論》。點評魯迅時,大意是說魯迅是不需要請別人寫序的,因為魯迅名氣足夠大,不需要借別人的名頭來揚名立萬。隱隱嘲笑那些不長進的作家,借名人狐假虎威。而我知道的孫犁,曾經為剛剛出道的賈平凹出的集子寫過序言。對於剛剛出道的文學青年來說,借名人抬一抬自己,這沒啥丟人。再說,任何名家的名氣,也是自己一步一步積攢起出來的,只是因為際遇走的道路不一樣。
為了補課 ,我買了《耕堂讀書記》《書衣文錄》,初讀之下,“有味有料有氣度”,果然對眼,我有點喜出望外,足見三江兄見文識人,有自家見地。這個“有味有料有氣度”,我最看重的是氣度。“味”和“料”,我以為下點功夫多可以做到,但惟有這個“氣度”,像得道入禪那樣,這個境界是開悟的程度,是你讀多少書,走過多少路社會上做過多少事,提煉出來的人生感悟和精華,我以為這是“道”,這就是開悟得來的“氣度”。
孫犁的這兩書,敘事稍欠拉雜,但絕對有氣度。今年開春,我取關了兩個人,一個是《王健每日觀察》的王健;一個是《溫相說黨史》的溫相。從溫相說中央特科開始,我就關注溫相,到現在五年了。好像22年底,有網友說,“溫相你陰陽怪氣”,溫相回應說,“我倒覺得這個時代陰陽怪氣”。這一責一答,本也稀鬆平常,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酸酸的。想了一段時間,看到子曰的那個“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這個,才找到法門知道為什麼。這五年來,可以說溫相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一點也不過譽,但所有的知識,沒有化為自身的修養,跟普通網友有什麼好懟的。即使普通網友指責錯了,也足可哈哈一笑。寒山拾得兩和尚不是早就教導我們把詰難當補藥嗎。王朔《我看魯迅》大意說,你懟的人是多大的格局,你就那些人的格局。溫相常常汲汲於網友的辯駁,請容我用一個得罪人的詞,“小氣”來形容一下,這一點我總不喜歡。
謝謝三江兄推薦,作為書蟲的我,孫犁的這兩本書值得反覆閱讀,不為什麼,只為一個長者,一個文學前輩,在經歷人生風雨之後,仍然葆有優渥的“自適”與“氣度”,這是入仙入禪的“書精”了。我也讀過叢維熙寫五七幹校的;我也讀過瀋陽一位老先生的《安園讀書》;當然,十幾二十年前流行過一陣的張中行季羨林我都讀過,但就是讀不出這兩樣東西,這兩樣,是極少能有人達到的格局或曰境界,說孫犁是貴族,說孫犁是貴族,說孫犁是貴族,一點也不誇張。
2023年8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