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纪念六四

六四到了，我纪念六四！

我纪念六四是因为我忘不了那些个令人激动和心碎的时刻，那些牺牲了的无辜的生命。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希望能够自由地说话，自由地生活。为此而努力是人之为人的结果，所以是天然的权利，剥夺他人这样的权利是罪恶。

想出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我自小的梦想。中国开放以後，这个梦想似乎变得不那么遥远了。我和很多人一样，学习英文，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出国。我知道出国需要一本护照，可是，到了1985年时，我连中国护照是什么样子都没没见过。打听下来，知道护照是由公安局发放的。于是我决定去公安局问一问，如何才能得到一本护照。

我先去了派出所，那里的民警告诉我，护照不属区公安局管，是市公安局管的事，我于是按照派出所给的地址到了市公安局。公安局门口有门卫，也是警察，我向他说明我是来问询如何领护照的。警察告诉我，公安局在市里某个地方专门有个机构办理此事，要我去那里打听。

我找到了那个地方，原来是公安局的“外事处”，地处市中心，不过是在主干道後面，门面不大，挂着一块写有“ＸＸ市公安局外事处”的长牌子，大门口也没有人站岗。我停下自行车，走进敞开的接待厅，看见一位年轻的女警官坐在靠墙的一张大桌子後面。女警官看着我，没说话；我看着她，径直走过去。

女警官开口了：“什么事？”

“请问护照如何领？”

“谁要领？”

“我要领。”

“你给谁领？”

“给我自己领。”

“给你本人领？”女警官上下打量着我。

......

一番问询後，―――什么介绍信呀、干啥的呀，等等。女警官总算弄明白了她眼前这个人的确是想要给自己领一本护照。

“你在这里等一等。”女警官说完就打开身後的一个门进入到里间去了。两分钟後回到大厅，指着她的桌子对面的一对单人沙发对我说，“你在那里坐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从女警官身後的门里走出一位着浅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看到他向我走过来，我便起身站立，等他到我面前後便相互握手，笑一笑，不过还是都没称呼对方，和前面我和那位女警官交谈时一样。

坐下後，男警官问了我的姓名後，开始自我介绍说，他姓黄，然後便开始问起我各种问题来。黄警官说话很客气，不仅说话客气，头发也是少见地梳理齐整，听我说话时眼睛大部分时间是看着前方，可是神情一直十分专注。

黄警官问得很多，也很仔细，把我的三代都问了一遍，还把我的亲友关系也问了一遍，又问了我为什么要出国，要去那个国家去，去了要干什么，等等。我都一一照实说给他，告诉他我只是想出国，还不知道会去哪里，也不知道出去究竟会干什么，现在只是想要知道如何才能领到护照。

黄警官一支烟接着一支烟，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们就这样问呀问，答呀答，转眼就差不过两个小时过去了。黄警官总算沉默下来，抽着烟，若有所思。我看着他，总算有了提问的机会了。

“请问，现在你能告诉我护照如何领法吗？”

“你先回去吧，我们研究研究再通知你。”他站起来，然後回答说，脸上没有了微笑。我谢了他，便离开了那里。

那以後，我从未收到过任何来之市公安局的信件。我不甘心，心想或许省公安局要容易问清楚。于是又去过省公安局。那里的门卫不是警察（或者是没穿警服），是个老人，让我填写一份“来访事由单”後说，回家等我们的通知吧。省公安局的通知同样没有来过。

某日我和一位父亲曾经位居省长的年长我约１０岁的朋友谈起我的问讯故事，她听了大惊失色： “小河，你怎么不来先问我一下？你这一来，你这一生都完蛋了 ！”

“为什么？”

“你从此上了黑名单了，知道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黑名单都不懂吗？”

“为什么要上黑名单？”

......

其实，我也相信我恐怕上了“黑名单”，就像我的父辈一样，可是我想知道是否真有这样一个黑名单，它是如何起作用的。我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我去过公安局，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也上了黑名单。

过了一年多，我得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入学录取（包括奖学金）。我拿着单位给我开出了“政审合格”的介绍信，我又来到了市公安局。大厅的接待人还是那位年轻漂亮的女警察。她看了我带去的材料，还是如上次一样要我坐下等一等。

出来接待我的也还是那位男士，穿着和上次也是一样。他和我说的话，我都忘了，只记得他看过我的材料後说，“你是玩真的呀。”

“要等多久才能领到护照？我七月一号要去报到。”

黄警官：“一个月之内。我们会通知你。”

等了两个星期，我没有得到通知，就又去了公安局，他们说我可以下周去取护照。

护照拿到了，签证也领到了，我要出国了！我既兴奋又紧张。朋友纷纷来我家道别，其实已经一起吃过饭了，他们都是要来看看护照是个啥样子，因为我从来不把护照带去吃饭，害怕万一弄丢了。

出国前去中国银行换汇，每人只允许换２０美金，我求了半天，破格给我加倍，换给我４０美金。那时候是３比１的汇率，不过４０美金也要花上我两个月的工资。我到处借钱，算起来借的钱差不多是我１００多个月的工资。

坐在飞机上时，看看周围都是外国人。我的座位靠窗，我紧张地看着窗外，每看见一个警察都想着他会不会是要来把我带下飞机的人。我就这样惶恐着，一直到飞机起飞了才真正安心下来。

二十九年过去了，出国早已经是很多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六四所承载的中国人的各种梦想中，我以为有一部分就是可以自由地获得护照。六四的其他梦想也终有实现的一天。

中国人都知道黑格尔的辩证法害人不浅，可是黑格尔真正为人所记住的是他说的下面的话：“人类的全部历史就是自由不断扩展的记录。”他说，所有的古代的王朝都是只有一个专制国王才有自由，而人类历史的演变就是自由在社会成员中扩展的历史，它虽有反复和挫折，但不会回头，自由一定会是所有人的自由。

谨以此文纪念六四！

* 非常有趣的个人经历。我们在早期出国的时候，都经历过种种刁难。我太太93年来美时，单位要5000元培养费，才给办护照。至今仍被太太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