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穷人的老后

雪非

和子76岁了。去年夏天，她为自己的老后生活做出了壮举。6千多万日元卖掉父母留下的一处院房，用4千多万购置了一间高级老年公寓。公寓背山面海，设备设施没得挑剔。搬进去之后，她邀请我去参观。迈进公寓门，里面的豪华温馨堪称令人叹为观止。
大厅墙上是名画复制品，走廊里陈列着白色三角钢琴，不同的角落有不同的花瓶和鲜花。每一个角度，都能看到情调不同的优雅画面。每个画面，又都像置身于一个独立的作品中。十多层的公寓，所有公用空间都布置成这样的风格。走廊也不是通常的通道，宽敞而有变化。各层走廊公用空间中设有休息区，有古典风格的欧式沙发，有自动净水器，还有各种饮料自动售货机。墙壁里装进了电控水槽，各色热带鱼悠哉漫游，看不出是真鱼假鱼。在这样如梦如幻的世界里走到她的房间，一路踏过遍及脚下的高级提花地毯。
和子的房间只有50平米。原来那套院房里的全部居家用品，她都一并出钱委托给相关业主帮助处理掉，几乎是彻头彻尾的净身出户，不论能否继续使用能否作为回收品换出一点折扣，统统废弃。新房子里的一切，一律自己到百货店认真选购定制。70多岁，为自己的老后安泰，她选择了彻底的弃旧迎新。
我理解她何以做得这样毫不犹豫。看着她这样义无反顾的浪费破费，我觉得欣慰。和子终身未嫁，这一次举措，如同为自己的人生策划了一次盛大的出阁仪式。因此，她要把自己的新家打扮得体面而随心。她的出阁，不是把自己嫁给一个男人，而是把自己的前大半生嫁接到后小半生。为晚年生活的保障，为了有个完满周到的死，她选择了放弃和投奔。签订旧院房出售合同之后，她一度十分难过。说自己不孝，不守着父母遗产弃而移他乡。但是她又总是自言自语说父母留给她遗产就是对她的关爱，就是为了让她活得好。
父亲去世不久，和子患病住院。妹妹来医院看她，不仅没有安慰反而趁旁边没人对她说“医生跟我说了，你血管已经很糟很弱……”妹妹走后，和子决定出院后不再跟妹妹来往，她开始意识到这个唯一的手足不仅不关心她活得好坏而且希望她早一天在世上消失。出院后不久，和子唯一的家属——她给取名叫“查理”的爱犬，在她外出的一个下午无疾而终。和子几次跟我说那狗一定是被妹妹毒死的，她外出回来那天，狗没有去门口迎她。她找到狗的时候，狗躺在地上，口吐白沫……
住进新家之后，和子有过一段暂短的新生活心情。每个月13万日元的管理费外，还要支付1万多日元的伙食费——限一日一餐在食堂吃。过了不久，她就开始唠叨公寓那个特殊世界里的各类问题。有的老人，总是要炫耀自己昔日的荣光。传说曾经是电影《华丽的家族》原型公司某代要人的遗孀，经常神秘兮兮地说有人偷了她的首饰或者高级羊绒衫。曾经的大学教授，会指点某人的价值观有问题。曾经的花道老师，站大厅里对陈列的插花作品品头论足。公寓文化活动搞诗歌征文，和子的短歌被推荐登上公寓内发行的诗集，因句中用有“女娲”一词引起其他人妒嫉，遭受好一顿尖刻议论。“女娲？什么意思？”“‘女娲’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哼！你还知道这么多？不平衡激怒了曾经的上流显贵，洗澡间泡温泉指责她冲洗顺序不对皮肤外面挑骨头。要么说自己如何名门高校毕业，要么硬拉着别人重温自己逝去的老公如何风云一时。还有的人抗议公寓新进来的轮椅老人，说看见身体不能自理的人在同一屋顶下共生心情不好，严重破坏了将此作为终生居所的老后生活计划……有的人忍受不了这里的无聊和“战争”，几个月就卖房搬出了。一进一出1千多万的开销，赎得起身的是大富人。和子的唠叨，证实着她对这些琐事烦恼的在意。好在，她还能独立出行并阅读。旅行、看歌剧、看画展、查字典阅读中文。看起来，做这些事都给了她足以蔑视那些短见富人之无聊的内在力量。
和子跟我说起公寓内部的时候总是没完没了。说一大通之后，她就要做一个归纳，说那些人特别是有钱人说到底就是空虚，都进了养老院一起等死的人，为什么还要自视清高拿出与众不同的姿态来凌驾于人呢？她并未表示出后悔。不后悔也许是因为没有退路。她已付费将自己后事托付给相关设施，届时会有人出面全权代理善后。
许多事，她做得决绝到远离人情。比如卖房搬家，她没跟妹妹说，一个人悄悄完成。院子里盖起别人新房子的时候，她收到邮局转递来的外甥来信，问她搬到何处是否健康等等。她不回信，说不想在有生之年重新卷入跟妹妹一家的“尔虞我诈”。但是，她在自己财产继承人处还是写上了妹妹的名字，尽管可能所剩无几。老年公寓的入住合同规定，居住13年未满者可退还清算出的部分金额；住满13年以上者，百年之后房屋所有权归设施所有。她的愿望和决心，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把自己的所有资产花尽用尽。可是，她又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到毫不吃亏，所以，还是将假如自己活不到划算的分寸上那份余额在假设中留给了妹妹。她说她是经过了激烈的心理矛盾才做出的决定。
听她这样说的时候，不知怎么，我的胸中就翻滚起压不下去的热流。无论如何，和子不是孤寡老人，我想。她是有姊妹的，而且在世。内心里，深深希望她能在有生之年重温到姊妹情。尽管跟她们非亲非故，但是，我愿意看见所有的人都充分体会享受到人间应有的亲情和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