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我下決心要讀一本以前沒看過的純粹的中國小說,以彌補我這看翻譯小說長大的人的中國文化的不足。先是選中了張愛玲竭力推薦的《海上花》,結果那鋪天蓋地的蘇州方言滾滾而來,搞得我像個外國人一樣隨時都需要翻譯,一下子興味索然,花巨款專門買的那朵紙花就一直束之高閣。本來無心插柳,可是最近偶然間看到一句話說,《金瓶梅》對《紅樓夢》的寫作有很大的影響,出於好奇就隨便找了個崇禎版的電子書在愛派上看,竟一發而不可收。讀罷,心中無限感慨,這樣的奇書――寫於明代的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由文人獨立創作的長篇小說,我為什麼沒有早點看呢?究其原因,當然是為了《金瓶梅》那不雅的名聲。如果我在讀了這本書之後再看《紅樓夢》,一定會覺得不少地方似曾相識。
例如,在《紅樓夢》裡,秦可卿之死是場濃墨重彩的大戲。可卿的字是兼美――兼有黛玉和寶釵二人之美,似乎是作者創造的理想人物,深得賈府上下許多人的喜愛,但她卻年輕早夭。《金瓶梅》六十二回中,寫西門慶最心愛的六太太李瓶兒病重,吃不下飲食,人瘦得像“銀條兒”,“王姑子揭開被,看李瓶兒身上,肌體都瘦的沒了,唬了一跳,說道:‘我的奶奶,我去時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就瘦的恁樣兒的了’”。與鳳姐探望可卿的場景何等相似!《紅樓夢》第十一回,“鳳姐兒緊行了兩步,拉住了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奶奶!怎麼幾日不見,就瘦的這樣了!’” 西門慶為了給李瓶兒的病沖喜,派人各處尋找好棺木,看了幾付都太普通,只有尚舉人家有“一副好板兒桃花洞”,三百二十兩銀子買了下來。而在可卿去世後,“且說賈珍(可卿的公公,作者注)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意。可巧薛蟠來吊,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我們木店裡有一副板,說是鐵網山上出的,作了棺材,萬年不壞的。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的,原系忠義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用。現在還封在店裡,也沒有人買得起。你若要,就抬來看看。’賈珍聽說甚喜,即命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聲如玉石。大家稱奇。賈珍笑問道:‘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着一千兩銀子只怕沒處買… …’”
又如,劉姥姥進大觀園,是貧富兩極的人們的正面碰撞,有諸多諷刺喜劇場景。在《金瓶梅》中,富豪西門慶結拜了九個哥們弟兄,其中也不乏家道中落的子弟,第四十二回寫道,“西門慶只吃了一個包兒,呷了一口湯,因見李銘(西門慶雇來的唱戲的小廝,作者注)在旁,都遞與李銘下去吃了。那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韓道國(西門慶的結拜兄弟和夥計,作者注),每人吃了一大深海碗八寶攢湯,三個大包子,還零四個桃花燒賣,只留了一個包兒壓碟兒”。而在《紅樓夢》第四十一回里,“這盒內是兩樣蒸食:一樣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樣是松瓤鵝油卷。那盒內是兩樣炸的:一樣是只有一寸來大的小餃兒。。。。。因讓薛姨媽吃,薛姨媽只揀了塊糕。賈母揀了 個卷子,只嘗了一嘗,剩的半個,遞給丫頭了。。。。。劉姥姥原不曾吃過這些東西,且都做的小巧,不顯堆垛兒,他和板兒每樣吃了些個,就去了半盤子”。
再如,榮國府中的趙姨娘,地位低下,頭腦愚昧,心地狹窄卻又愛爭氣。《金瓶梅》裡則有個西門慶收房了的丫頭春梅,令小廝喊從外邊叫來家裡唱戲的申二姐來給她唱一段。申二姐正在與大房裡的親戚說笑,回小廝說“哪裡又鑽出個大姑娘來了”,不去唱。春梅聽小廝回了,“不聽便罷,聽了三屍神暴跳,五臟氣沖天,一點紅從耳畔氣,須臾紫遍了雙腮。眾人攔阻不住,一陣風走到上房裡,指着申二姐一頓大罵道:‘….你是什麼總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你無非是個走千家門,萬家戶,賊狗攮的瞎淫婦!。。。’直把申二姐罵得敢怒不敢言,哭哭啼啼地走了。 趙姨娘的故事,卻是由留在家裡學戲的芳官把給趙姨娘的兒子賈環的薔薇硝換成了茉莉粉引起的。《紅樓夢》第六十回,趙姨娘“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兒,便飛也似往園中去了。彩雲死勸不住,只得躲入別房。… …趙姨娘也不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芳官臉上摔來,手指着芳官罵道:“小娼婦養的!你是我們家銀子錢買了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裡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你攔在頭裡,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這個哄他,你只當他不認得呢。好不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裡有你小看他的?”
《金瓶梅》的主角潘金蓮毒死了丈夫武大郎,成了西門慶第五房姨太太。她仗着貌美風流,平日裡爭風吃醋,尖酸刻薄,寫實的作者卻並沒有把她搞得完全十惡不赦的樣子,書中居然有這樣的浪漫描寫,“唯有金蓮,且在山子前花池邊,月白紗團扇撲蝴蝶為戲”。《紅樓夢》裡著名的“寶釵撲蝶”是脫胎於此嗎?潘金蓮伶牙俐齒,詭計多端,璉二奶奶不也是如此?
受到《金瓶梅》啟發的顯然不僅僅是曹雪芹。《金瓶梅》中有大量的格言警句,有些引自唐詩,比如“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唐劉禹錫《竹枝詞》);有些是宋詞,好比“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宋代晏殊《浣溪沙》);還有一些是“常言道”,譬如在第一回就開宗明義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而更多的則是作者的原創。香港一位女作家亦舒的小說是我的枕邊書,裡邊有一句 “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上頭,風流往上流”,出現過很多次,而且基本是男女通用(《一段雲》,《喜劇》,《夜之女》,《小火焰》等),竟是《金瓶梅》中西門慶的大太太吳月娘頭一回見到潘金蓮時的感慨,亦舒把這句話畫了引號,卻並未給出出處,讓我蒙在鼓裡這麼些年!另一句多次引用的“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常用來形容刻薄的“似笑非笑”的老婦人說給愛上她兒子,卻受她兒子冷落的女孩子聽的,也是出自《金瓶梅》。
我喜歡評劇,還登台唱過。讀完了《金瓶梅》才發覺,評劇經典作品《花為媒》裡張五可的一段唱“報花名”里的精彩唱詞“大風颳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原來不是吳祖光寫的,而是從《金瓶梅》裡抄來的。
我索性把那些好句子都用小本兒記下來了: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不結子花休要種,無義之人不可交;畫人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撞碎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龍鬥虎傷,苦了小獐,等等。
白先勇曾撰文批評現今的國人寫的中文不土不洋的,是受了外國翻譯小說的壞影響,看後,驚出我一身冷汗――我不就是其中之一?可笑的是,以前還曾為自己寫得“洋氣”而沾沾自喜。讀罷《金瓶梅》,我的中文水平一下漲了一截子。
建議喜愛文學的女士們讀一下《金瓶梅》,用魯迅的話說“作者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並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無以上之”。書中寫西門慶從商做官,如魚得水,漸漸不可一世,私生活糜爛不堪,甚至濫用藥物,沉湎於色慾之中,三十三歲就暴病而亡。書中人物如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吳月娘,龐春梅,應伯爵,陳敬濟等形象鮮明,人物的經歷跌宕起伏,而且言談舉止從始至終都符合角色的個性;很值得一提的是書中的語言,其中有不少山東方言,像把衣裳頭面“拘”了,“你干的繭兒”,“沒才料”,“俺每”等等,非常生動鮮活,而且運用適當而合理,不至於讓外省讀者讀不懂。《海上花》則是個反面的例子,對話中充斥着大量的吳語如“耐一干仔住來哚客棧里,無撥照應唍”,難以理解,極大地影響了該書的流傳。
喜歡《紅樓夢》的人往往津津樂道書中的美食描寫,讀《金瓶梅》也不會令你失望。魯菜是中國一大菜系,書中常有描寫,比如“用方盒拿上四個靠山小碟兒,盛着四樣兒小菜:一碟十香瓜茄,一碟五方豆豉,一碟醬油浸的鮮花椒,一碟糖蒜;三碟兒蒜汁,一大碗豬肉鹵,一張銀湯匙,三雙牙箸”。三人坐下,然後三碗面端上來,各人自取澆鹵,傾上蒜醋。而且那時後就有冰了,“一碗冰湃的果子” “四尾冰湃的大鰣魚”。最著名的大概是西門慶家人的媳婦蕙蓮一根柴火做的燒豬頭,“起到大廚灶里,舀了一鍋水,把那豬首蹄子剃刷乾淨,只用得一根長柴火安在灶里,用一大碗油醬,並茴香大料,拌的停當,上下錫股子扣定。那消一個時辰,把個豬頭燒得皮脫肉化,香噴噴五味俱全”。看了這書,讓人空生惆悵,我們中國這幾百年來,人民生活就沒怎麼進步,我小時候的日子還沒有西門慶他們過得好呢!
以上我說的全是《金瓶梅》的好話,不好的地方,主要是那些關於性的描寫。不是說不該寫性,地球人都知道,兩性關係是人性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亦舒寫盡了痴情男女的故事,卻在作品中表達出為自己缺乏性描寫的能力而引以為憾,稱能寫性的作者為“文武雙全”(《迷迭香》);李安那麼大的導演還拍了NC17級別的《色戒》。我認為《金瓶梅》的壞處在於寫性寫得太糟糕,比如跟去年美國的一本暢銷書<Fifty
Shades of Grey>(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相比,就都太小兒科了,至於什麼《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之類就更比不上了。當然,也許作者的主旨在於揭露西門慶之流的荒淫無恥,立意並不在描畫美好的兩性生活。在這一點上,《紅樓夢》的作者的思想要進步得多,超越了時代,男主角賈寶玉對女性的尊重是前所未有的,儘管他也是個比《源氏物語》中的風流的源氏公子強不了多少的泛情的人,但是比西門慶還是可愛得多了。
男士們讀《金瓶梅》要慎重,這主要是西門慶生活作風過於腐敗,除了家裡的幾房媳婦還有不少“收用”了的丫環們,在外邊更有數不清的相好,而且還經常逛妓院,基本上只要看見順眼的就非想方設法搞到手不可。現如今想做到這一點,在北美估計是很難了。我特別贊成一位東吳弄珠客的評語: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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