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幾年來，每過一段時間，朱令的鉈中毒案件就會被提起來熱議。這個被稱為中國高校兩大懸案之一的案子，因為年輕美麗的朱令，因為大名鼎鼎的清華，因為投毒嫌疑的孫維的家世背景，因為貝志誠開互聯網求助先河的壯舉，因為白髮蒼蒼還在辛苦照料着全身殘疾的孩子的朱令的父母等等，是那麼吸引着人們的注意。我，也不例外地跟隨着這些議論。這些年我讀過無數的有關帖子，惋惜朱令的，聲討孫維的，讚賞貝志誠的，同情朱令父母的，鞭撻警察的，責備清華的，質問協和的，各色各樣，各執一詞，撲朔迷離。案子至今未告結案，並且有越來越引起人們激憤的趨勢，甚至病急亂投醫，十萬人向美國白宮情願就是個例子。

最近，一些有關朱令的描寫，引起了我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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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人。

朱令的班長張利這樣回憶朱令：“她的優秀是自外及內的，是全方位的，迄今為止，我還未曾見過如此完美的人。天生麗質的她有着明亮的雙眸、白皙的面龐，加上高挑的身材、高雅的舉止，舉手投足間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輔導員甚至曾經建議她參加禮儀大賽。”

“而 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來自她優秀的壓力，則是在有機實驗課上。每次她都是來得最晚，而又走得最早。在匆匆瞟過實驗步驟後，她便一氣呵成地開始操作。其動作熟 練、麻利。我曾經試圖追趕她的速度，但總是徒勞無功，即使有時在速度上接近，可是在質量上又有懸殊的差別。在她身邊，我感到一種巨大的壓力，我懷疑自己的 能力，甚至懷疑是否選錯了專業。”

朱令的同學童宇峰在2004年11月10日的文章中回憶了他第一次見到朱令的情景。“朱令第一次亮相時，帶來了一架黑色的古琴。古琴由於難度高，會演奏的人很少……朱令的雙手細長而靈活，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自如而精確地滑動，讓人嘆為觀止。樂隊的指導老師 都驚喜得合不攏嘴。後來聽說朱令不僅會演奏古琴，還彈得一手好鋼琴，學習也很好，還是游泳健將，在校級比賽中拿過名次。我對朱令的欽佩油然而生，甚至有了 一些微妙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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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在現在來說並不是個吉利的詞。追求完美蘋果的喬布斯早早地撒手西去，而補丁摞補丁的微軟的蓋茨還活躍地四處樂善好施。完美二字容易說，但是真要去做的話，代價將是非常慘重的，單是周圍人的期望就是巨大無比的壓力。

在wikipedia上，關於完美主義的解釋是這樣的：

Perfectionism, in psychology, is a personality trait characterized by a person's striving for flawlessness and setting excessively high performance standards, accompanied by overly critical self-evaluations and concerns regarding others' evaluations.^[1][2] It is best conceptualized as a multidimensional characteristic, as psychologists agree that there are many positive and negative aspects.^[3] In its maladaptive form, perfectionism drives people to attempt to achieve an unattainable ideal, and their adaptive perfectionism can sometimes motivate them to reach their goals. In the end, they derive pleasure from doing so. When perfectionists do not reach their goals, they often fall into depression.

大意是：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有完美主義傾向的人，追求無瑕，為自己設定極高的標準，伴隨着對自身的過度苛刻的要求，並且對其他人的評價的極端重視。完美主義有許多的正面和反面的因素，一方面可以使得人們試圖成就無法達到的理想，而另一方面使得人們有動力達到他們的目的，最後，他們從中得到快樂。當完美主義者無法達到他們的目標時，他們經常會陷入抑鬱狀態。

在上世紀的90年代，人們對抑鬱症知之甚少，而且我們中國的傳統中，歧視精神疾患，即使有人患病了，也不敢去就醫，以至病情逐漸越來越嚴重，直至崩潰。在這方面文藝界有太多的例子，比如自殺的詩人海子和顧城，演員張國榮。近年來，隨着社會進步，越來越多的演藝明星選擇大膽公布自己的病情，例如身患重度抑鬱症的“實話實說”主持人崔永元，因抑鬱症演出中斷數年的《中國好聲音》的導師楊坤，得了抑鬱症而不自知整天躲在小屋裡的李玲玉等等。

在大學校園，抑鬱症自殺也不鮮見，越是學習壓力大的學校就越容易出事故。2009年，僅有2000名本科及研究生在校生的以學業壓力全世界第一著稱的美國加州理工學院，連續發生三個學生及一名教授自殺的事件，令人震驚，其中有兩名是同學們眼中的優秀學生，而該校患不同程度抑鬱症的學生則不勝枚舉。讀過清華北大這類學校，或者有親屬在這類學校讀過書的人，也許更能體會在那裡追求完美是多麼困難或者說是多麼不可能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對於一個學理工科的女孩來說。

朱令患病時，正是要到秋季學期的期末考試的時期，也是參加12月11日在北京音樂廳舉行的紀念一二九清華專場音樂會的時候。據說，這是清華歷史上規格最高的演出，因此，朱令所在的民樂隊很多隊員為此經常深夜排練。據朱令的母親回憶，朱令已經決定在演出後退出民樂隊，把精力着重放在學業上，她那時是否感覺到了把兩者都做完美了無法兼顧？生病住院後出院，朱令回學校補考，是否按時考試的話成績會不理想？

抑鬱症有家族遺傳的因素，讓人聯想到在朱令中毒的幾年前去野山坡郊遊而離奇死亡的朱令的姐姐，北大的學生吳今。

關於排除朱令自殺的原因，給朱令做了鉈中毒檢測的陳振陽教授曾說，選擇鉈中毒自殺的人太笨了，很疼，沒有人會選擇以這種方式自殺。他可能不知道，重度抑鬱症患者並不只有心理上的痛苦，而且也伴隨着生理上的巨大痛苦，死，對於他們來說，更像是一種解脫，而由此帶來的疼痛，往往不在考慮範圍內。眾網友也不認為朱令會自殺，理由是，她那麼要強的人，怎麼可能自殺，孰不知過於要強本身會把人推向死亡。

讓我們來看看朱令在北京音樂廳參加紀念“一二九”的演出，也是朱令最後一次演出。

我把這段視頻從頭看到尾，從朱令的出場，鞠躬，坐下給琴校音，反覆校音，長達十分鐘的演奏，直到最後鞠躬退下，感覺十分辛酸，這是個多麼不快樂的女孩啊。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朱令：表情麻木。她的臉上是一片空白，只是手在機械地彈奏，在這種級別的演出中，這是極為罕見的。

正常的朱令應該是這樣的，青春，開朗，明媚：

昆德拉有本書叫“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而在現實中更多的則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追求完美，或許會是壓垮一個年輕鮮活的生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聲明：我不認識涉及這個案件的任何一方，我為朱令及她的父母由衷的心痛，以上感慨純屬有感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