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旅居海外的華人曾享有“說話洋氣,花錢小氣,穿着土氣”的盛名,其實是別人不了解我們就瞎誇獎與胡貶低。說話洋氣不是我們非要洋氣,而是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當翻譯家的水平,有些英文詞它愣是不好找着合適的中文來代表,只好把英文夾在中文裡講;花錢小氣是由於每一分錢都是辛苦掙來的,我們沒有灰色收入,沒有easy
money, 自然不會大手大腳;至於穿着土氣嘛,大概是我們的一項福利――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憑技術吃飯,在電腦跟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公司體諒我們,一般允許casual
dress,寬鬆的棉質衣服讓人四肢放鬆,大腦能自由運轉。可是穿成這個樣子回國就行不通了,我們中國的國情是衣食住行,把穿衣打扮放在首位,要是非穿成這麼樸素,就會被誤認為是買不起衣服混得不怎麼樣的土包子。所以上次一接到命令要我回國開會――一個全國的學術交流兼行業峰會,不僅有技術展示,還要順便推廣公司的產品,我立即直奔Neiman
Marcus的網站血拼。
衣服箱子裡藏着盛裝,我躊躇滿志地登上了回國的飛機,心裡豪情無限地想給我們海外赤子們掙點面子。
會議在武漢一所久負盛名的大學召開。我小心地選了一班最早的飛機――6點鐘從北京飛到武漢,目的是多爭取點時間跟人們交流。一出機場就看見會議接人的大牌子,我好像找到了組織的地下黨,心裡一下子特別踏實。可巧,找到了組織的還有一位從山東來的女士雲霞,帶着山東人特有的直爽,問我:你是國檢(國家檢驗中心)的吧?直言她這回太運氣了,居然搭上了順風車。一見面雲霞就把我當成在北京工作的,我心裡非常高興。
我與雲霞年齡相仿,老家離得不遠,又都是學工科出身,因而毫無懸念地一見如故。一路上我倆嘰嘰喳喳嘴就沒停:你哪個學校畢業的?學什麼專業的?哪一屆的?現在哪裡住?家裡都有什麼人?惹得開車的司機一個勁兒地說,你倆可真有緣分!
到了大學的賓館,我順利地拿到了房門鑰匙,雲霞卻遇上了麻煩,房間都客滿了,接待員要她住到校外的旅館,而她不願意去。接待員靈機一動,問我:林老師,你介意跟雲老師同住嗎?我趕緊回答:不介意,求之不得。就這麼着,我有個了室友。
到了房間,我倆已經熟得不分你我了,我拿出我的面霜給她用,她取出帶來的冬棗給我吃,看見我穿着一雙Clarks的輕便皮鞋,就問多少錢買的,聽說是20多美元之後,她激動地說這鞋在國內賣一千多人民幣,而她老公正在英國訪問,得讓他給她帶這種鞋回來。
然後我跟雲霞出去逛校園――她是本校畢業的,哪裡有桂花樹,哪裡有雕像,熟得不行,又買了一包糖炒栗子我倆同吃。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她把我介紹給學校的各位老師和其他與會的人,不出半天,我就認識了一大堆人。
第二天正式開會,早晨我穿上了這套湖水藍(Blue lagoon)色的套服――我深知自己不是什麼青春少女了,穿上台的衣服顏色一定要搶眼,又要讓人看了舒服,衣服的面料是100%的羊毛,質地優良,做工也不錯。再配上一條瑞士牌子的精工細作的白金碎鑽項鍊,對着浴室的鏡子一照,自我感覺良好,往講台上一站,更是神氣活現。難怪俗話說,人憑衣服馬憑鞍,更何況咱又不是什麼天生麗質的美女,也不像曹操那樣裝扮成保鏢也難掩英雄氣概。

上台穿的套裝。照這張照片才發現,給衣服拍照挺不容易的,立體感出不來,最好是有模特給穿着:

模特照片。
上午報告完畢,雲霞作評:漂亮極了!我心裡鬆口氣,總算是不辱使命,起碼讓人看上去咱對公司很有信心,敢花這麼多錢買衣服。
下午聽別人報告就輕鬆多了,我換上了半正式的黑白格子的襯衫和黑色西褲,沒想到,雲霞對我的襯衫也大加讚賞,說是很雅致,在國內不知道去哪裡能買到,我看她那麼喜歡就送給她了――那次回國,我的衣服鞋子因為深受誇獎,分送給了好幾位女士,它們不過是Jones
New York,Ralph
Lauren, Clarks之類的中檔牌子,她們也不嫌是我穿過的。發現在國內中年婦女的衣服很難買,要麼是幾千塊錢的名牌貨,國外的中檔牌子比如Calvin Klein的一件襯衫也要一千多塊,要麼就是幾百幾十的低檔產品,沒有中間地帶。
第二天,我準備跟幾個潛在客戶面談,所以也穿的比較正式,是一件絲麻混紡的黑色西裝小外套,到底是好牌子,穿上了肩是肩,胸是胸,腰是腰,比彭第一夫人的那些外套要更服帖。

模特穿的是另一種顏色,更適合金色頭髮的人。

開會這兩天,跟學校的老師們混得很熟,晚上還被拉去唱卡拉OK。知人莫過己,我嗓子細弱,其實無法跟那些人拼歌――會議第一天晚上辦了宴會,並有文藝表演,發現他們那裡多才多藝的人怎麼那麼多,學校的團委書記是唱通俗的高手,學院黨委書記是女高音,一位女教授是女中音,還有其他公司來的人,高音中音一大堆,嗓門都特別大。
國內的歌廳真熱鬧啊,包房要預訂,還有很多人在等位子,簡直是人頭攢動。到了包房,主辦方的人抱來了大堆的零食,開心果,牛肉乾,各種果脯,果仁,不知道得花多少錢。那些能人一個不落,全都來集合了,長江之歌,青藏高原,還有很多沒聽過的嘟嘟囔囔的通俗歌,大家唱得熱火朝天,高潮疊起。我壯起膽子唱了個紅珊瑚,也沒什麼人鼓掌,心想,完了,這面子算是掙不上,下回人們該給我們加上一氣了:唱歌沒氣。
結果,天無絕人之路。不知道誰調出來個“智斗”,一個男高音自告奮勇地唱小刁,還有一個女低音演老胡,就剩下阿慶嫂沒人認領。我也豁出去了,以前跟網友玩過這一段,不過我當的是“導演”,雖然唱腔很熟,小拐彎們記得一清二楚,但是不能保證那個老長老長的拖腔“把他防―――――”不掉下來。天助我也,“把他防”不僅沒掉下來,話筒音響還給加了不少混響,聽上去讓我聲音厚實了一些,最後那幾句流水“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 有什麼周詳不周詳”一唱完,居然還來了個滿堂彩。
為了掙這點面子,我這海外華人當的,容易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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