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三國頗有感觸的是第七十二回,曹操殺楊修的一段文字:操屯兵日久,進退兩難,心中猶豫不決。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口號。適庖官進雞湯。操見碗中有雞肋, 隨口曰:“雞肋!”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各收拾行裝,準備歸程。夏侯惇大驚而問。修曰:“以今夜號令,便知魏王不日將退兵歸也:雞肋者, 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來日魏王必班師矣。”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裝。於是寨中諸將,無不準備歸計。操大驚, 喚楊修問之,修以雞肋之意對。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亂我軍心!”喝刀斧手推出斬之,將首級號令於轅門外。曹操對夏侯惇亦欲斬之,眾官告免。
後人多以此事責曹操心胸狹窄,妒賢忌能。但曹操帳下英雄輩出,謀士如雲,為何獨不能容一楊修。難道楊修就沒有可責備的地方?楊修可謂當時一才子。他多次窺破曹操的心事。為曹操之子曹植畫策,總能暗合曹操的心意。但他為人恃才放曠,鋒芒過露。不分時間、場合,一遇機會,就要顯露他的才華。稍有成績,即到處宣揚。不免為曹操所忌,為同曹所妒。夏侯惇和楊修同罪。就有人替夏侯惇求情,卻無人替楊修說話。最後聰明反為聰明誤,楊修因才喪命。說明有才如不善於把握,恰恰要為才氣所害。楊修把聰明才智大多用在遊戲文章、爭強好勝上。屢屢在一些小把戲小策略上,出風頭,露頭角。但在整個人生大計上,他不明智也不聰明。作為曹操的謀士,他在軍事和政治大計上沒有為曹操出過什麼良策。曹操或許就把楊修也視為雞肋,殺之可惜,留之無用。又恰當其擾亂軍心,故殺之以警眾將。 而與楊修恰成對比的是曹操的軍師荀攸。荀攸為曹操出了很多奇謀,但從不自炫其功。著名的官渡之戰,就是荀攸的計策。曹操曾稱讚荀攸說他:“外愚內智,外怯內勇,外弱內強”, “智可及,愚不可及。”又稱:“荀公達真賢人也,所謂溫良恭儉讓以得之。”論才華機智,荀攸未必是楊修的對手。三國傳記中,未見荀攸有任何語言才華、文章爭勝之事。但荀攸是小事糊塗,大事聰明。他為曹操出十二奇策,但從不倨功自傲。甚至旁人都不知道是荀攸出的計策。要曹操特意說明:“軍師荀攸,自初佐臣,無征不從,前後克敵,皆攸之謀也。” 曹操也對荀攸一直敬禮有加。荀攸生病,曹操特派大兒子曹丕探望,並拜於床前。 唐初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才氣縱橫。獨裴行儉說:“士先器識,後文藝。勃等雖有才華,終嫌浮露,怎得安享祿位?”果然王勃渡海墜水驚悸而亡。 照鄰患惡疾而自盡。駱賓王隨徐敬業起兵,不知所終。善終的只有楊炯。但楊炯雖然幼時聰敏博學,善文章,十一歲即被舉神童。但被時人評為“恃才簡倨,人不容之。”可貴者,膽識也。雖有才華,未可盡露。遇小事則讓,遇虛名則避。與人爭,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在小聰明處爭強好勝。善於藏愚守拙。為人誤為愚鈍時,不以為羞。 小事聰明,大事糊塗,謂之大愚;小事糊塗,大事聰明,謂之大智。聰明外露易,聰明不露難。故曰智慧有三層境界:糊塗;大愚若智;大智若愚。小聰明容易做到,但達到大智若愚的境地就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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