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興趣在課堂上講授婦女寫的書……很遺憾,我喜歡的作家中恰好沒有中國人,或女性。除了弗吉尼亞•伍爾夫。……我講的是男作家。嚴肅的、異性戀的男性作家。像司各特•菲茨傑拉德、契訶夫、托爾斯泰。”
以上是加拿大頂尖學府——多倫多大學的教授大衛·吉爾摩日前在接受採訪時說的一段話。
大衛·吉爾摩,加拿大作家,其小說《完美的夜晚去中國》獲得2005年加拿大總督文學獎。吉爾摩本人畢業於多倫多大學,現在又在該大學授課。他以上言論中明顯的歧視女性態度、種族主義態度(針對中國人)和性取向歧視暗示(異性戀作家)令人震驚。
許多學者認為,加拿大是一個種族主義國家。大衛·吉爾摩為這一論斷又提供了一個證據。
吉爾摩不僅看不起社會弱勢群體(婦女、中國人、同性戀者等)對文學的貢獻,而且對於自己的這一態度缺乏起碼的反省。而他作為加拿大一流學府教授的身份,使得他的這一聲明特別地刺耳。
這難道就是加拿大頂尖學府如何教育年輕一代的?!教育他們歧視女性、歧視中國人和同性戀者?教育他們歧視自己的母親、姐妹、妻子;教育他們歧視自己的同學、鄰居、師友?教育他們帶着偏見做人、做學問,帶着歧視走上社會?
大衛·吉爾摩的言論讓我聯想到漢娜•阿倫特著名的“惡之平庸”。吉爾摩的言論是不是一種惡之平庸的證明呢?
當年漢娜·阿倫特使用“惡之平庸”來評論作為猶太人大屠殺儈子手的艾希曼;她認為平庸的艾希曼欠缺思考的能力,更確切點說,是欠缺分辨善惡、美醜的能力。
“惡之平庸”激起的爭論和知識分子圈內的分裂讓阿倫特覺得:那麼多知識分子竭盡全力要把平庸的艾希曼歪曲成惡魔,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缺乏信心;他們反對惡之平庸,因為他們不願意或不能夠在自己平庸的生活中反躬自省。
思考,其實是一件費時費力的艱苦勞作。批判性的思考更艱苦。退守入孤獨的思考對於平庸的知識分子們來說,簡直就是酷刑。
不願意或不能夠思考的知識分子和社會大眾們,當然要反對“惡之平庸”這類的提法。這一提法就像一把尖銳的匕首,會把他們吹出來的美麗肥皂泡全部刺穿。
反對“惡之平庸”者,害怕的是自身道德上的軟弱、人格上的缺乏獨立性;以及批判性思維能力的缺失。而在阿倫特看來,這種批判性思維能力是幫助人們反抗權威的終極武器。
回到大衛·吉爾摩,一位典型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擁有北美社會統治階層的一切特徵:白人、男性、異性戀、非殘疾人、中年、中產。從這樣一個特權地位出發的他,對於自己的特權地位視而不見,甚至於以自己的狹隘為自豪。為什麼會這樣?
最大的可能是:這個社會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確切地說,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在他心中根深蒂固;讓他和社會上大多數人一樣,掉進了“惡之平庸”的陷阱里。
一方面,是主流意識形態無孔不入地滲透全社會,普通人很容易就隨波逐流、人云亦云,成為庸人。另一方面,是許多人本身缺乏內省、缺乏(或喪失)了道德的勇氣和判斷力。
兩者的結合,就有了許許多多的大衛·吉爾摩。而這許許多多的大衛·吉爾摩又反過來幫助維持了惡的體制、惡的現狀。
當種族主義、男權至上、同性戀歧視、殘疾人歧視等惡的體制已經成為我們這個社會的有機組成之際,要反抗其中任何一個主義、任何一種歧視,都需要長期艱苦的努力,都需要許多人的共同奮鬥。
可悲的是,惡之平庸讓我們大多數人要麼拒絕承認惡的存在;要麼看不到惡的存在。
背轉身,假裝看不見社會的惡,不去進一步思考,如我們許多同胞所為,是一種惡之平庸。
被主流意識形態洗腦,看不到自己在體制性、社會性的惡中起到的作用,如大衛·吉爾摩這類白人男子所為,也是一種惡之平庸。
當一個社會的知識精英都進入“惡之平庸”的陷阱了,還有幾人沒有掉進去呢?
不論在中國還是在美加,惡之平庸的陷阱里都裝着社會的大多數人,包括我,也包括你們。當我們像大衛•吉爾摩一樣看不到這個社會上的惡以及惡的體制的時候,當我們像許多人一樣假裝看不見這個社會上的惡及惡的體制的時候,我們就在為惡了!我們和吉爾摩之間,距離並不遙遠,也許只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別罷了。
吉爾摩說:他不喜歡女作家、中國作家、更喜歡異性戀作家。他的許多學生也許會說:他們厭惡女性、反感中國人、拒斥同性戀者。吉爾摩缺乏反省,他的很多學生也可能不知道反省為何物。惡之平庸就這樣從吉爾摩向新一代大學生傳遞下去。種族主義、女性歧視、同性戀歧視等體制性壓迫也就這樣被延續下去。
女作家安·貝魯奧特指出:大衛•吉爾摩揭示了學術界歧視女性、種族主義等不平等現象依然根深蒂固。而在我看來,他不僅是學術界的“一斑”,也是北美社會的“一斑”。他幫助我們看到了北美社會的“全豹”:本質上白人至上、壓迫女性、歧視同性戀的社會。
而從“惡之平庸”的角度看,他提醒了我們:當我們放棄了思想,放棄了道德判斷,特別是放棄了批判性的思考之際,我們每個人都成了現存體制的維護者,都在作惡。某種程度上,我們就是大衛•吉爾摩;我們就是艾希曼;我們就是作惡的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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