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讀過《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人應該很多。然而沒聽說過這對情人名字的應該很少。 愛情,曾經被人類抬高到神聖的地位。 愛情至上,曾經被不少人視為座右銘。 而談論愛情的時候,很少有人不會想到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第一次閱讀《羅密歐與朱麗葉》,我讀的是朱生豪的譯本。而最近這一次,我讀的是Canadian Swan Shakespeare (加拿大天鵝版的)Romeo and Juliet。 起心動念要讀英文版《羅密歐與朱麗葉》,和多年前看過的一張影碟有關。 William Shakespeare's Romeo + Juliet (《羅密歐與朱麗葉》,1996首演)是美國演員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Leonardo DiCaprio,生於1974年)主演的一部電影。 當年對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頗有好感,買了影碟在家裡細看,卻發現自己聽不懂。於是打開英文字幕對照字幕看,發現依然懵懵懂懂。知道是對於莎士比亞文字的不熟悉造成的。當時就想要把莎士比亞的劇本找來讀。 然而我想讀要讀的書總是太多。就莎士比亞劇本而言,我最先讀的是Julius Caesar(《凱撒大帝》),接下來是The Two Gentlemen of Verona(《維洛那二紳士》)、Hamlet (《哈姆雷特》)、和Macbeth(《麥克白》)。 Romeo and Juliet算來是我讀的莎翁作品原版之第五部。 之前讀莎士比亞的時候,寫過兩篇評論,第一篇是:《我讀莎士比亞》 (評論見此)。當時我提出了一個閱讀莎士比亞的攔路虎:注釋。我那時候認為電子版的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版《莎士比亞全集》由於注釋鏈接好用,讀起來比較方便。 我的第二篇評論是關於 Hamlet (《哈姆雷特》,評論見此)的。那時,我比較了手邊的幾個版本,最終放棄了皇家莎士比亞劇團(電子)版,選擇了Hamlet, Prince of Denmark (EMC Masterpiece Series, Access Edition,下稱EMC版)。 在閱讀Macbeth(《麥克白》)時,我選擇的是加拿大出版的The Global Shakespeare Series。 Hamlet (《哈姆雷特》)和Macbeth(《麥克白》)我讀的最辛苦,注釋很多,屢屢停頓下來,然而莎士比亞的天才也讓我收穫多多。可謂“痛,並快樂着“的閱讀之旅。 這一次閱讀Romeo and Juliet,情形卻頗不同。 閱讀之前,我讀到明朝的張岱講他讀書的心得: “余幼尊大父教,不讀朱注。凡看經書,未嘗敢以各家註疏橫踞胸中。正襟危坐,朝頌白文數十而過,其意義忽然有省。間有不能強解者,無意無義,貯之胸中。或一年,或二年,或讀他書,或聽他人議論,或見山川雲物鳥獸蟲魚,觸目驚心,忽於此書有悟……”
簡單地說就是:他讀四書五經的時候堅持不讀朱熹的註解,而是反覆讀原文,往往能理解其大半。有時即便當時不解,事後因為某個機緣也可以豁然開朗。 又記起自己在讀Julius Caesar(《凱撒大帝》)時候的經驗,當時似乎也不太看註解。 因此,此次閱讀Romeo and Juliet的時候,我決定試試張岱的讀書法。 閱讀的時候,我儘量不讀註解。天鵝版在劇本每頁內有腳註,在書末還有詳註。我專注於對劇本正文的閱讀,只在必要時參考一下書末的詳註(通常是對某些莎士比亞時期的文化背景的解釋)。 我發現:莎士比亞的語言非常美,即便不能說是”字字珠璣“,也可以說是琳琅滿目、應接不暇。 讀完之後,我立刻就把William Shakespeare's Romeo + Juliet的影碟又看了一遍。這一次,我發現:電影中幾乎所有的“台詞”都是莎士比亞的原文,只是經過劇作家的編輯而已。 這一遍觀看影碟,沒有任何障礙了,能夠真正感受到該電影的魅力和莎士比亞語言的魅力。 回到《羅密歐與朱麗葉》本身。故事我就不贅述了。簡單的說就是,在意大利的維諾那城發生的一對少年男女的愛情悲劇。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莎士比亞的魅力首先在於他的詩的語言。來看下面一段: O, she doth teach the torches to burn bright! It seems she hangs upon the cheek of night Like a rich jewel in an Ethiop’s ear; Beauty too rich for use, for earth too dear! So shows a snowy dove trooping with crows, As yonder lady o’er her fellows shows. The measure done, I’ll watch her place of stand, And, touching hers, make blessed my rude hand. Did my heart love till now? forswear it, sight! For I ne’er saw true beauty till this night.
朱麗葉鶴立雞群之美通過比喻、對比形容得惟妙惟肖。少女朱麗葉耀眼的美麗藉助羅密歐的描述栩栩如生。而幾句反問和感嘆句把羅密歐對朱麗葉的一見鍾情表達的淋漓盡致。 再來看看朱麗葉的一段: O gentle Romeo, If thou dost love, pronounce it faithfully: Or if thou think'st I am too quickly won, I'll frown and be perverse an say thee nay, So thou wilt woo; but else, not for the world. In truth, fair Montague, I am too fond, And therefore thou mayst think my 'havior light: But trust me, gentleman, I'll prove more true Than those that have more cunning to be strange. I should have been more strange, I must confess, But that thou overheard'st, ere I was ware, My true love's passion: therefore pardon me, And not impute this yielding to light love, Which the dark night hath so discovered.
少女的嬌憨、天真、直截了當的真情流露,讓人對朱麗葉的純真浪漫無法不印象深刻。 事實上,該劇中一些配角的台詞也寫得非常好,比如這一段: No, ’tis not so deep as a well nor so wide as a church-door, but ’tis enough, ’twill serve. Ask for me tomorrow, and you shall find me a grave man. I am peppered, I warrant, for this world. A plague o’ both your houses! Zounds, a dog, a rat, a mouse, a cat to scratch a man to death! A braggart, a rogue, a villain that fights by the book of arithmetic.
這是羅密歐的好友茂丘西奧(Mercutio)劍傷後臨終前的台詞。茂丘西奧喜歡講笑話、愛用雙關語。他的“grave man“就玩弄了雙關:嚴肅的人,或墓中人。顯然,他心知自己必死,然而竟不改其愛開玩笑用雙關語的本性。而”A plague o’ both your houses!“是他對羅密歐與朱麗葉兩家的詛咒。中國人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然而莎士比亞寫出了不一樣的將死之人:茂丘西奧是帶着惡意、詛咒着他人而死去的。 閱讀Romeo and Juliet的過程中,我覺得莎士比亞的文辭燦爛,真讓我有“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之感。 以上所引用的幾段,不過是冰山一角,莎士比亞的Romeo and Juliet實在讓我驚艷。難怪西方有人以能夠背誦莎士比亞作品為榮。背誦也許不必,然而莎士比亞作品絕對值得反覆閱讀。 目前的估計,莎士比亞存世的劇作約有39本,不算之前讀過的中譯,我讀過的莎士比亞劇作才五本。還有許多莎士比亞劇本可讀,感覺非常快樂。 讀者中或有人有意見,為什麼我引用的莎士比亞都不提供中譯。我們且把以上引用的第一段羅密歐獨白的朱生豪版本附上: 啊!火炬遠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懸在暮天的頰上,
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間!
瞧她隨着女伴進退周旋,
像鴉群中一頭白鴿蹁躚。
我要等舞闌後追隨左右,
握一握她那纖纖的素手。
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
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
仔細比較就可以發現:中譯本還是差強人意。以朱生豪先生那樣的翻譯家都譯得不過如此,我不敢班門弄斧。這是前面不放中譯的原因之一。 之前不放中譯的原因之二是:真要領略一種文學語言的美,一定要讀原文。 莎士比亞是一位戲劇家,也是一位詩人。他劇本中的許多台詞都是非常詩意的,不僅有詩歌的意像,而且有詩歌的音韻與節律。然而英語與中文差異很大,音韻與節律在漢譯之後難以還原。譯者往往只能重新造音韻和節奏,比如朱生豪先生的譯本就是的。這造出來的絕對不是莎士比亞英語的音韻或節奏了。 莎士比亞是最偉大的英語作家,沒有之一!他的英語雖然距今四百多年了。然而如果我們可以不辭辛苦地閱讀三千年前的《詩經》、一千年前的唐詩宋詞、五百年前的元曲、雜劇,那麼我們就沒有理由讀二手的莎士比亞。 試問:你會滿足於只讀《詩經》、唐詩宋詞的白話譯文麼?那麼,為什麼你會滿足於閱讀莎士比亞的漢譯? 詩歌是語言的藝術。從廣義來說,文學作品都是語言的藝術。而要領略一部文學作品,通過翻譯總是有“霧裡看花”的諸種缺陷。 因此,閱讀原典,對於文學作品來說是不夠的。用原典的語言來閱讀原典才能最好地領略一部文學作品的美。 直接讀莎士比亞原文的書友罕有。我只能學范仲淹一聲長嘆: 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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