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完了沈從文的《湘行書簡》、《湘行散記》和《湘西》三部散文集。 總體上看,沈從文是帶着“溫情與敬意”、從積極的、甚至是審美的或詩意的角度來寫他的”湘西“的。 ”湘西“在沈從文已經不是,或者說不僅僅是他曾經生長過的那塊土地和那些民眾。 沈從文的”湘西“已經是”詩和遠方“了。 正如陶淵明《桃花源記》中寫的桃花源一樣。 眾所周知:到今日湖南尋找桃花源的都是要失望的。 同理,如果我們去中國湖南尋找沈從文的”湘西“,一定會失望的。 根據互聯網提供的信息,《湘行書簡》、《湘行散記》和《湘西》寫作與發表的時間都是在1930年代。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到1937年“盧溝橋事變”,三十年代正是日軍侵華、中國國內民族主義的“救亡運動”如火如荼之際。 1939年,錢穆寫作完成《國史大綱》,在1940年出版的該書正文前有如下字句: 凡讀本書,請先具下列諸信念:
……二、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
我用“溫情與敬意”來形容沈從文對湘西的散文寫作,實在是感覺到沈從文文字中的某種主觀傾向與錢穆先生寫作《國史大綱》前後的心境契合。 沈、錢兩位先生,一個從文,一個書史,然而兩人殊途同歸,在1930年代,感覺到民族、國家存亡絕續的危機,把啟蒙的要務拋下了,不約而同主動加入“救亡”的運動。 這大約是那個年代中國知識精英的普遍情緒。 關於中國近代史,有一種觀點是:中國知識階層由於“救亡”的緣故而放棄了“啟蒙”,從而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中國歷史的進程。 1919年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中國知識階層一度致力於“啟蒙”,致力於從西方引進科學與民主。然而1930年代的日軍侵華使得中國的知識精英們擱下(放棄)了啟蒙,合力“救亡”,中國的民族主義思潮甚囂塵上。 近日在推特上看到一條有趣的消息:說中國人多數希望日本打敗中國。沒去考察消息的真偽,然而這樣的消息在海外華語社區會出現,本身說明了:有些華人對於當年抗日戰爭的歷史有了不同的看法。 明末清處的著名學人顧炎武在《日知錄》中說: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
顧炎武似乎在說: 國家的滅亡雖然很可怕,然而天下的滅亡才是更可怕的事情。國家滅亡,只是某姓王朝的更迭而已,對於民眾傷害比不上“亡天下”那麼厲害。 什麼是“亡天下”?顧炎武的說法是”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在我看來,就是文明的毀滅,在中國,就是華夏文明的滅亡。 顧炎武繼續說:“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概括起來就是:國家興亡,肉食者有責;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換句話說:國家興亡,匹夫並無責任。 當然,這是知識人才明白的事兒。 中國的大部分民眾聽到的是另一句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我沒考證過,也不知道在1930年代,這一口號是否就被利用來鼓動中國的民族主義。然而,我小時候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就是中共政權利用來向青少年灌輸“愛國主義”之際。 顧炎武生活在明末清初。清朝(或清帝國)當時被明朝的士大夫知識人視為“蠻夷”,他們最怕的是“華夏文明”被滅亡,所以才有以上“亡國”與”亡天下“的論述。 那麼,1930年代,日軍侵華,中國知識階層大約也有同樣的憂慮。日本人,古代被稱為”倭寇“的,也是傳統中國文化中的”蠻夷“之一。如果占領了中國,三十年代的中國知識精英擔心的也是斯文掃地、華夏文明被滅亡。 從今天回顧,或許我們會有不一樣的看法: 1930年代的抗日救亡運動、民族主義,最終導致了慘烈的抗日戰爭,也導致了中共政治軍事集團的崛起,以及隨後的內戰以及中共武力奪權成功。 確實,時至今日,所謂的“中國”似乎還在,然而,華夏文明卻氣若游絲了。因為中共是戕害華夏文明的最大禍害。 如果從顧炎武亡國、亡天下的原意來思考,從今天回望三十年代的中國,那麼我們會看到:要避免“亡天下”,當年的大部分知識人(沈、錢等都算不上肉食者)似乎都應該支持日本的統治才對。 汪精衛、周作人、胡蘭成等被污名化為“漢奸”的那少數人,或許才是真正理解了顧炎武“保天下”的要義,為了保存華夏文明而甘願承擔“漢奸”惡名的少數有識之士? 而從傳承華夏文明的角度來看,沈從文、錢穆,以及所有提倡民族主義、鼓吹救亡、放棄啟蒙的三十年代知識人也許都錯了。 我不是研究歷史的,只是讀歷史的。這裡也沒有做“翻案文章”的打算。然而,姑且提出以上疑問。歡迎大家一起來思考這些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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