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事物粉碎給人看,那麼,Othello劇中,以美麗、純潔的德斯德夢娜(Desdemona)為代表,包括了聰明、正直的艾米利亞(Emilia),以及在戰場上叱咤風雲、但在情場上缺乏智慧、因嫉妒而犯罪的將軍奧賽羅,甚至於頭腦簡單、對德斯德夢娜痴心的羅德里格(Roderigo),風度翩翩、對奧賽羅忠心耿耿的卡希歐(Cassio)都屬於被粉碎(或傷害)的美好人物。 然而我覺得:《奧賽羅》更是兩個男人因嫉妒而生的悲劇。奧賽羅的嫉妒,只是在情場。伊阿古的嫉妒才是吞噬一切的黑洞。 事實上,“伊阿古的嫉妒引發的悲劇”或許是《奧賽羅》劇更準確的標題。 伊阿古嫉妒誰呢?簡單的說就是任何比他強的人。尤其是那些在他看來不如他(或和他差不多)但卻比他有錢、有權、或有地位的人。 伊阿古第一個嫉妒的對象是同為軍人、軍功不如他,但軍階高過他的卡希歐。第一幕第一場,伊阿古和羅德里格在背後議論卡希歐、奧賽羅的時候,伊阿古是這麼說的: A fellow almost damned in a fair wife (“一個該死的討到漂亮老婆的傢伙!”)
伊阿古對卡西歐的嫉妒,不僅是後者把他志在必得的職位搶走了;還在於後者的老婆長得漂亮。 而且,卡希歐的出身比伊阿古好,風度翩翩、人又長得帥。伊阿古都承認他有魅力。 從軍人的角度看,伊阿古覺得卡希歐只會紙上談兵,在軍事才能和軍功上不如自己,所以對於他成為奧賽羅的副帥非常不滿。伊阿古認為自己戰功彪炳,配得上副帥的職位,為自己沒被奧賽羅選為副帥而對奧賽羅、卡希歐懷恨在心。 所以,伊阿古搞出了“一箭雙鵰”的計策,既要害不選他為副帥的奧賽羅,也要害被選為副帥的卡希歐。 伊阿古第二個嫉妒乃至仇恨的對象:同為軍人、軍階高過他、但人種“低等”的奧賽羅。 奧賽羅是個將軍,伊阿古似乎沒有從軍人的角度去批評奧賽羅。相反,他知道威尼斯帝國會重用奧賽羅。他雖然煽動羅德里格搞事,半夜三更到德斯德夢娜家鬼哭狼嚎,通知德斯德夢娜之父他女兒與奧德賽秘密結婚了,但是還是說: For I do know the state, however this may gall him with some check, cannot with safety cast him, for he's embarked with such loud reason to the Cyprus wars, which even now stands in act, that for their souls, another of his fathom they have none to lead their business. (因為我知道,儘管這可能會讓他感到惱火,但政府不可能拋棄他,因為他深深捲入在塞浦路斯的戰爭,而這場戰爭至今仍在進行。他們【威尼斯帝國】即便願意付出靈魂的代價,也找不到一個像他【奧賽羅】這樣有能力領導他們軍隊的人了。)
因此,伊阿古對奧賽羅的嫉妒,不是因為軍事才能,而是因為奧賽羅是摩爾人,不是威尼斯人。 在莎士比亞的時代,女子皮膚的白黑與美醜是緊密聯繫的,白則美、黑則丑似乎是一種普遍的看法。然而奧賽羅不是女子。奧賽羅的原罪是他不是威尼斯人,他摩爾人的出身和黑皮膚在威尼斯人看來是低等的。 伊阿古和羅德里格的對話,後來德斯德夢娜父親與公爵的對話,都把黑與丑,甚至恐怖、色情聯繫起來,從現代人的視野看,其言論可謂充滿了種族歧視。 在出生上比他低等,相貌上比他丑(黑皮膚),奧賽羅卻是威尼斯軍隊的統帥!這已經夠糟的了。更要命的是,奧賽羅居然還和漂亮性感的德斯德夢娜結了婚! 伊阿古對卡希歐的老婆漂亮都耿耿於懷,那麼,他對於奧賽羅的老婆那麼漂亮性感豈不更嫉妒了?!而且,德斯德夢娜的父親是威尼斯有權有錢的政要,對於野心勃勃,一心想向上爬的伊阿古來說,他定然夢寐以求和這樣的家族聯姻。 如果說,卡希歐取了個漂亮老婆讓伊阿古嫉妒的話,那麼黑皮膚的奧賽羅娶了德斯德夢娜就是讓伊阿古出離憤怒、忍無可忍了。 所以,伊阿古才那麼盡心盡力地,操弄羅德里格(且親自上馬)去半夜騷擾德斯德夢娜的父親,設計讓德斯德夢娜的父親去捉拿奧賽羅。 伊阿古第三個嫉妒的對象:同鄉同儕、智力不如他,但比他有錢的羅德里格。 羅德里格是一個痴心漢子,但輕信而智力低下,他一心想追求德斯德夢娜,結果被伊阿古騙走了所有錢財,他被伊阿古操弄去謀殺卡希歐,最後還被伊阿古殺人滅口。 羅德里格和伊阿古都是威尼斯人,年紀相當,但是比伊阿古有錢,所以被其嫉妒。羅德里格的輕信和愚蠢使得他實際上成了伊阿古的錢袋子。不僅如此,他還被伊阿古愚弄,成了伊阿古干許多壞事乃至謀殺的同謀。 事實上,伊阿古操弄羅德里格謀殺卡希歐,也是個一箭雙鵰之策,想同時除掉兩個眼中釘。 今天許多人想到嫉妒就會想到莎翁的奧賽羅,畢竟,奧賽羅在毫無切實證據的情況下,輕信謊言,因為嫉妒而謀殺了純潔美麗的德斯德夢娜,讓世人記住了嫉妒的恐怖後果。 然而,奧賽羅的嫉妒是他被伊阿古操弄的結果。伊阿古的嫉妒才是《奧賽羅》悲劇的原動力。 莎士比亞的《奧賽羅》描寫的就是以嫉妒為代表的人性之黑暗。 在該劇中,一個人(伊阿古)出於嫉妒,處心積慮、詭計多端,成功地陷害甚至殺害那麼多人。 難怪不論東西方,古代的智者們都有明訓:人與禽獸之間的距離比我們想象得要近的多。 難怪對於人類來說:文明是如此重要。古代中國人的華夷之別,西方古代的基督徒與異教徒之別,本質上都是文明與野蠻之別。 不文明的人(或野蠻人)更接近於禽獸。文明人就是能夠自覺或不自覺與人性的黑暗面保持距離的人。 閱讀、觀賞《奧賽羅》的意義或許也在於此:通過觀照人性的黑暗及其悲劇性後果,我們自覺不自覺走近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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