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往往對電腦成像作品【譯註1】投入大量感情，儘管其明顯的不真實。我曾經給電腦動畫音樂片《快樂的大腳》【譯註2】投過不滿意的一票，結果收到了從未有過的、來自讀者的最為憤怒的反饋：“那隻名叫曼波的企鵝在南極洲到處跳舞，拯救了他的社區。你到底做過什麼事兒呢？傻X!"

我估計大家對於李安（根據揚•馬泰爾【譯註3】2001年獲曼布克獎【譯註4】的同名小說改編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電腦合成的老虎也會報以同樣的熱情。這一非凡的野獸無可爭辯地為在銀幕上創造出超真實的人造生命體設立了一個新的標準。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豎着的鬍鬚、每一次強有力的衝刺都驚人地細緻、複雜、和真實。這一發光像素的野獸確實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沒有人能夠否認其令人生畏的對稱性，特別是在生動的3D畫面中。

不僅僅是那隻老虎高於生活。李安和他的團隊（尤其是電影攝影師克勞迪奧·米蘭達【譯註5】）為馬泰爾的奇幻史詩設計了一個連貫的整體美。毫無疑問，李安正確地認為：適宜這部電影的基調是美，一種明亮的、升華了的、有時幾乎是抽象的自然之美。但是一個人眼裡的美卻是另一個人眼中的媚俗。而這種吃了迷幻劑似的、強烈的、粘乎乎的媚俗使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讓人難以消化，正如該片很多地方非常奇怪一樣。

電影敘述了一個出生於印度本地治里（Pondicherry）的少男派在海上漂流的苦難經歷。派（Pi）是皮新•摩立特•帕特爾（Piscine Molitor Patel）的縮寫。他父親用巴黎一個游泳池的名稱為他命名。這一點和不經意成為派漂流的同伴的那隻被叫做“理查德•帕克”老虎都表明了電影古怪之處。

電影開始的半小時裡用一組明亮的鏡頭描述派在他父親的動物園裡成長的歷程，就像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作品常常出現的活躍的離題敘述在這裡被簡單地概括了一下。可是在一部電影裡，有誰真的想知道生下來就肺積水的弗朗西斯叔叔？提醒你一下，電影在一次懷舊的、《天使艾米麗》【譯註6】式的對那個巴黎游泳池的拜訪中玩弄它的某些最棒的三維特效。

很快，我們接觸到這個故事古怪的核心。在與家人移民加拿大的途中，他們經歷了一次可怕的風暴。倖存下來的派和一隻孟加拉虎、一隻紅毛猩猩、一隻土狼和一頭斑馬在一隻救生艇上漂流。這就像聖經的約拿【譯註7】的故事被《馬達加斯加》【譯註8】中的角色來重新演繹。在輕快簡潔的手法中，電影擁有比小說更多的關於派的磨難的敘述；且你無需忍受小說中冗長的關於派解開的是哪一根繩子的段落。故事的重心落在了男孩和野獸之間的對峙上，那一系列帆布上下的、瘋狂的鬥智鬥勇。

在這一過程中，視覺上的亮點包括：一場奇幻的、水母的光表演，一座滿是貓鼬的島嶼，一場幻覺的水下奇觀（使得本片得以媲美《星際之門》【譯註9】2001年的續集）。這種繪畫風格的、完全不自然的美有時讓人感覺如鯁在喉：一部電影究竟需要多少個錚亮的天空呢？但是我想：其全部意義就在於跳出媚俗，尋找視覺上的超越。李安找到了夢幻的色調，一點也不奇怪的是他的這一色調有點過於繁複了。

歸根到底，電影的主題是故事：講一個冒險故事就是分享神聖的光榮。這一主題在困惑的作家拉夫•思博【譯註10】和飽經憂患、深思熟慮的伊凡·卡漢【譯註11】（飾演成年的派）的相遇中浮現出來。少年派由新人蘇拉·沙瑪【譯註12】扮演，他在這個荒誕的英雄角色中表演的非常好：有樂天魅力的他成為不屈的信念的化身，靠着強大的適應能力、高度的智商和不知疲倦的好心情生存下來。

如果你可以讓你的憤世嫉俗開溜一會兒，你或許會發現：某些場景的動力學擬真讓你感覺身臨其境；另一些場景讓你看到清晰的幻象（比如那個小船在繁星中漂流的鏡頭）。但是作為整體來看，考慮到成年人觀眾的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被扭捏作態的偽神秘主義毀掉了。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較之任何可以與之相提並論的電影更接近生活，然而當一部電影給你一個現成的生活的時候，你自己想象的空間就越小。派堅持認為，“動物有靈魂。”而這部電影把賭注押在讓我們相信：電腦合成的動物也有靈魂。影片中的老虎幾乎讓我相信了；然而那隻老虎雖然也許有某種靈魂，卻沒有老虎的臭味，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雖然看上去光輝燦爛，卻是一次平靜的、無臭的經驗。

{作者：喬納森•羅姆尼，發表於2012年12月23日《獨立報》}

【譯註】

1. 電腦生成圖像（Computer-generated imagery，CGI），簡稱電腦成像，昔日被稱為電腦繪圖（Computer Graphics，CG），是指使用電腦產生的影像，更精確的如應用在影片中的3D特效，還有在電視節目、廣告及印刷媒體中也很常見。

2.《快樂的大腳（Happy Feet）》，2006年的美國電腦動畫音樂電影，主角是一隻名叫“曼波”的企鵝。

3. 揚•馬泰爾（Yann Martel，1963年生）是一位加拿大作家，出生於西班牙薩拉曼卡，以《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獲得2002年的曼布克獎及亞洲/太平洋美洲文學獎。

4. 曼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常稱為布克獎（Booker Prize），是當代英語小說界的重要的年度獎項，只授與英聯邦及愛爾蘭的作家。

5. 克勞迪奧·米蘭達（Claudio Miranda）是智利電影攝影師，曾在大衛•芬奇導演的《返老返童（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中擔任攝影師。 

6. 《天使艾米麗（Amélie）》（法語：Le Fabuleux Destin d'Amélie Poulain），是一部法國浪漫喜劇電影。由奧黛莉·朵杜主演。導演為尚-皮爾·桑里。本片於2001年在法國上映。

7. 約拿 （Jonah）是希伯來聖經（舊約）中以色列北部王國的一個預言者，《約拿書》的中心人物，據說曾被吞入魚（或鯨魚）腹。 

8. 《馬達加斯加》（Madagascar），是2005年上映的卡通電影。影片的主角為獅子亞歷克斯、河馬格洛麗婭、長頸鹿梅爾曼及斑馬馬蒂。

9. 《星際之門》（Stargate，縮寫SG）指的是由一部1994年電影開始，並由其後繼的作品發展成一個精心設計的虛擬宇宙（fictional universe）組成的科幻影視系列（media franchise）。

10. 拉夫•思博 （Rafe Spall，生於1983年）是英國舞台劇和影視演員，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飾演一採訪成年派的作家。

11. 伊凡·卡漢（Irrfan Khan，生於1967年），印度寶萊塢電影，電視，戲劇演員，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飾演成年的派。

12. 蘇拉·沙瑪（Suraj Sharma，1993年生）是一位印度演員，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飾演主人公少年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