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作者是本博網上結識多年的好友的妹妹。

疫情洶湧 - 作者：千杯不醉    

疫情真的越來越猛，疑似和確診數字都在直升。周末二天上班，如果說第一天做完尚有一絲力氣寫些什麼的話，第二天連著再做12小時則完全不可能有力量和心思再寫記錄了。每次回家都已精疲力盡，但還是盡量考慮如何將自己里外擦拭清毒一下。也不知道有多少效果，但是想到丶做到，總比不做好。保護自己，也是保護病人和社區。所以，盡管累，還是做一遍。今天休息，記錄一下這二天狀況。

     Mr·A 測試結果終於出來了，屬於陰性，得知結果，大大鬆口氣！他的吞咽狀況和咳嗽也有緩解，飲食在言語治療師的考察下改成了nectar thicken 和dental fine chopped diet.有時甚至送上了漢堡，所以進食情況也有些好轉。他是一看到糊頭頭狀食品就面浮厭惡之色，立馬推開拒食。我覺得這個飲食改變對他有很大幫助，而且人也似乎精神些。血鉀低，有給補鉀。因為可以吃，建議醫生改了他的房顫藥為口服，輸液也減一半量。肚子仍然碩大高挺，主治醫師有些搖頭。不過我看A先生已大好轉，剩下基砝問題也不可能全部解決。應該是離出院時刻近了。

     周末Mr.B仍有便血幾次。周日傍晚開始口服瀉劑幫助排空腸道，計劃周一做胃鏡和腸鏡。在美國做胃鏡很方便也不痛苦，靜脈注射藥物後馬上入睡，等十幾分鐘後醒來就已完事了。但做腸鏡必須清腸道，否則無法看清。這對平常人來講並不復雜，但對一個年高又顫微微有帕金森氏的出血病人而言，是不容樂觀的。A先生從早上起就在擔心了，怎麼弄？我替他准備了床邊馬桶，關照他別擔心.無論如何，打鈴叫人幫忙，而且還幫他穿上了紙尿片，以防萬一。注意別跌倒是這樣病人的重中之重。老先生開始很配合，到傍晚時喝瀉劑，開始喝得比較很快，但二杯下去，他這小個子老先生已經胃裡容不下什麼東西了，也有些惡心。交班前有一次發現他顫晃晃自己起來用床邊馬桶，病服散落，雙腿顫抖，一地污血，他開始拉肚子了。交班前告訴夜班護士當心B先生𘄮交，用了床上警鈴幫助監督。這一晚對老先生和護士都是很大考驗！

  
      昨天周二返病區，Mr.B 不歸我管。但路過門口打了召呼，好像他胃鏡沒問題，腸鏡只見血不見病灶，做了bleeding scan也不見急性出血點，所以就是用藥控制了。估計目前這個病毒大流行時期，他也會盡快出院將養了。

       Mr. C一直是麻煩不斷。老先生固執地認為自己沒事，不理解為什麼所有進病房的人都穿戴防護裝置。房顫大概率地控制在90～100左右。心臟科醫師加了地高辛來控制他心率。給藥不久，老先生吵著嚷著要出院！他自說自話撥掉了靜脈埋針，撥掉了心臟監控，穿戴了外出衣服，准備走了。打電話給他主治醫師，原計劃是要再留他一天看看房顫控制情況的，現在這樣，還是讓他出院吧，否則也難管控他！但是開了家庭護士隨訪。我電告社工按排家訪，懷疑疫情時期是否還有上門服務病毒陽性患者？出乎意料，社工回覆還是有正常上門服務。心中真的感嘆：這就是美國！真的不容易！裝備好自己我再次入房替他收拾東西。問老先生把心臟監察機放哪了？Mr.C居然說我扔了！我說這怎麼可以！幾千＄一個的盒子，還要給後來病人用的啊！我滿屋子地搜尋，後來在廁所的地上終於找到了它。多層的PPE戴著，尤其護目鏡下一片霧茫茫，很難看清，出了門祛除防護並默默地擦拭用具，我的腿都有些發抖了，真累！

      電話通知老先生的兒子Mr.C可以出院了，他一聽頭也痛了，要求能否讓老先生仍住院裡？我答應他問問醫生。但主治醫師說老先生病情穩定，已經做出的決定不再修改了，必須出院！大疫期間，人人都怕有染，家人也不容易，但這就是責任啊！我在電話中告訴了出院注意事項和藥物單，囑咐老先生兒子自己注意防範但要對父親有監管。在等待家人來院接他期間，Mr.C竟然跑出隔離房在走廊上到處晃逛，然後又氣急氣喘，趕緊讓他坐下息一息，然後送他回房。坐過的椅子又要消毒⋯。我後來想這老人可能有些老年痴呆吧？所以跟他沒有得商量和教導，他這樣病人出了院恐怕也不會乖乖呆家而是要各處去的，但願他的朋友丶鄰居都有常識，遠離病毒。

     周日臨下班前又收一病人，因為洗澡時有肩痛幅射至外臂，想到自己女兒教導她心梗症狀，來急症收上耒的。問病史做記錄時發現她不斷咳嗽，我和同事面面相視，好在我們有戴surgical口罩。查了下病人心衰指標BNP1000。到底是心源性咳嗽還是新冠咳嗽？ 下班了，告訴夜班護士注意戴口罩防護。昨天返班，果然她開始發燒了，已做測試，等待結果。

      昨天我有個年輕病人，有服毒史，剛剛出戒毒中心，因為熬不住，又弄了二包海洛英，結果被發現昏迷在車里，急症用拮抗劑救回他後，發現年輕人中風了！嘴腳歪斜，一側手臂軟弱。我們病區也是醫院中風和心臟病區，當然就到了我們手裡。年輕的小伙子長得又高又俊，卻不幸染上毒癮，幸好被發現，輓回一條命。心臟檢查發現有問題，昨天進一步做了TEE發現他心臟縱隔有洞，估計這個引發他的中風，需要手術修補治療，等待轉院按排了。他又抽煙又用毒品，希望這次中風引起他重視生命，必須戒啊！！！

       Mr.E是個俄羅斯老人，能講少許英文。他三周前裝了心臟起博器，在隨訪時發現有一條鏈脫落了，需要收院修正。昨天他被按排在下午手術。E先生比較保守，一個普通surgical 口罩一直戴著，有時脫下了，但一見有人入房馬上就戴上，蠻警覺的。他把女兒電話轉我，讓她轉告我他的疑問，我一一回答了。老俄羅斯的女兒聽上去很善良，她告訴我盡量別讓她父親出病房門，因為擔心病毒感染。我安慰她不會啦，E先生就是等手術，今天並無其他檢查，而且我們給每個出房間的病人都戴上外科口罩的。她聽了比較寬慰！假如每個公民都這樣注意安全防護，我們也許不至於今天這樣數目爆漲，疫情失控啊！

     下午接收一個新冠疑似患者，發燒丶咳嗽、肺水腫和尿路感染。急診室巳插了導尿管給了利尿劑和一個抗菌素和少量輸液。接到這位F先生，他神志昏糊，聽到聲音才勉強睜下眼，完全不可能有正常交流，也不能做吞咽檢查，這樣也就暫時不能給食物和口服藥物，怕他引起吸入性肺炎和嗆到。打電話給他太太問了病史。正准備做病史記錄，卻又不斷被打斷。

   我今天做charge nurse，隨身攜帶的charge phone一天就沒停過！一會兒幾床病人撥靜脈爬起來了（怕摔）、一會兒幾床病人心臟監管測不到了（病人自己撥了還是去做檢查？）丶一會兒又有收新病人了，….所有的監測電話都到我這裡，然後要去與主管護士證實和處理。下午病區有少量出院，但連著5個新病人收上耒，而且每個病人除本身毛病外，都有發燒咳嗽，都是新冠感染待查。所有的疑似病例都要物資處提供PPE，病區需要的消毒拭紙和現有確診或疑似病例所需用具都要先傳真Fax，然後等待VP一一批准！每個新收疑似患者給一袋防護用品：5個隔離衣丶5個外科口罩丶5個N95口罩，一個一次性聽診器和一個體溫計。這是病人一天的量(12小時，晚班另給）。這些東西，我們要省著用丶反復用！其中各科醫生查房要用，主管護士要用，護工進入測體溫血壓等生命指徵要用⋯，三餐現在用紙質用具，由主管護士或護工送入。我們只能盡量把事情集中在一起做，減少出入頻率，節省消耗。同時還要防盜！我的護目鏡自己擦拭後收在紙袋中放櫃里.上面是有我名字的哦，昨天就見被戴到別的醫生臉上了，充滿了他的汗水！幸好我正要查房抽血，被我堵在門口找了回耒，否則就沒有了！我問這醫生為何戴我的護目鏡？可憐他要查房，可他卻沒有屬於自己的一個！無可奈何，無語！！！所有的PPE,真的很缺啊!

      去為Mr.E抽血，因為我知道他神志不清，要反抗亂動，請護工一起幫忙。本來是應該由她抽血的，但是她是新手，我怕她弄不好，所以我耒做。等我倆穿好所有防備用品，發現Mr.E已經脫掉衣服，撥了靜脈埋針，撥了半截導尿管，人卡在護床壁間，到處是濺出來的血跡，一臉茫然，正准備起來做什麼呢！忙著把他收拾干淨。讓護工按著替他抽了血，重新打好靜脈針，餵了他些水，似乎吞咽無礙。把予先多留的晚餐給了他一份，囑咐他別把身上的心臟監控儀丶靜脈針丶導尿管又撥了！看著他似是而非的神情，我只有一聲嘆息！不知所有的這些可以維持多久！我想不光感染高燒讓他糊塗，恐怕本來也多少有些老年痴呆哦。這樣的病人平時也難弄，更不要說隔離治療了，進進出出，平添多少事啊！

      出了E先生病房，已是下班交班時分。病區前面病房有人摔倒了，電話鈴聲不斷，每個都在忙，每個都累得汗流夾背，疲憊不堪！人手也是不夠啊！

      好消息是現在測試比以前快多了。過去5～7天出結果，現在48小時左右。祈盼快點丶再快點！我們沒有資源好浪費！走廊上碰到熟悉的hospitalist(駐院主治醫師），問情況如何？現在很多原本入院看病人的主治醫師已經不再來查房了，他們有些電話咨訊護士病人情況然後開醫囑，有些或交付駐院主治醫師代管，所以駐院主治醫師們的工作量驟升，其中主要都是新冠病毒感染者。周日新聞說賓州有68個老人院爆發傳染。我們自己醫院的附屬老人院也有十多個發燒咳嗽的患者，周日下午都轉耒二樓收治。現在已經有二個病區全部是確診或疑似病人，床位不夠，院方將原本的臨終病房搬去康復病房，騰出近二十床位給不斷加入的新病例。情況嚴峻，但這位醫生告訴我，這還不是最壞的，看看紐約，假如紐約人開始往外移動，賓州病例還將急增。我們相視無語，心情沉重。希望有效藥物盡快出台，救人要緊啊！不希望看到意大利那樣醫院擠兌和選擇性治療的慘劇！

      有不少民間人士自發製作口罩丶頭套給我們，雖然不是醫用材料做的，但要留着用，萬一斷供，多一層保護多一份安全，總比沒有好啊！也有餐館老闆自發送耒bagel（查下中文，叫百吉餅，真是好名字！）丶比薩，也有送各式餐的，有牛肉丶雞肉夾餅，有各式色拉⋯。有個同事的婆婆，送了幾大盒比薩餅和炸嫩雞肉耒慰問大家，真心令人感動！我牢記病毒不喜溫度，只吃熱的或可以重熱的食物。

     天黑了，我清理自己換了衣服下班。走出醫院，仰望天空，天上繁星點點，我摘下戴了一天的口罩，深深呼吸，純淨的空氣，多麼珍貴！假如沒有這該死的病毒，生活該多麼美好！

  千杯不醉寫於4月1日2020年美國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