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末，美國工人運動是世界上最富有鬥爭精神的工人運動之一。從芝加哥的牲畜圍欄到賓夕法尼亞州的煤礦堆場，美國各地的工作場所都在公開造反。罷工相當常見，經常導致反叛的工人與平克爾登【1】這類為人不齒的私人武裝的正面交鋒。

甚至馬克思都對美國的革命寄予了很多的希望。他推測：美國民眾爭取投票權的長期鬥爭使得造反的條件成熟了。他寫道，“北美東部各州存在的社會不平等現象比任何地方都更具有強制性、更為粗暴，因為這種社會的不平等較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少被政治的不平等掩蓋起來。”

美國的商業精英們也意識到了工人帶來的革命性挑戰。1882年，一個保守的作者在《亞特蘭大月刊》上撰文表達自己的恐慌，哀嘆說：“社會主義的一個美國變種的到來是不可避免的”。

可悲的是，美國的勞工運動從來沒有強大到能永久性地顛覆資本主義暴政的地步。而今天，美國工會的會員驟減，工人們遭到政要們持續性的抨擊；工人運動的這一激進的歷史往往讓人覺得像是一個遙遠的、甚至無法挽回的記憶。

但是美國工人至少為國際工人階級解放運動留下了一筆有深遠影響的遺產——一個工人的節日，用以慶祝國際大團結的理想，讓人滿懷希望地期待工人們團結起來掌控自己的生活且為自己的幸福而工作的那一天。

那個節日是五一節【2】，不是勞動節【3】。

勞動節有着保守主義的根子。1894年，當時的美國總統格羅弗·克利夫蘭催促國會設立這個節日好緩解普爾曼大罷工之後美國社會的階級矛盾。在普爾曼大罷工中，成千上萬名美國法警槍殺了多達九十名工人。這些法警是在為那個時代最為人憎恨的工業巨頭——鐵路大亨喬治•普爾曼服務。

幾個月前，鐵路車廂的重要製造商之一的普爾曼宮殿汽車公司對其在芝加哥的工廠大幅削減工資，且下崗了多名職工。該公司的四千多名工人中有許多住在伊利諾斯州的普爾曼公司鎮上。公司徵收的高額房租進一步激怒了他們。於是他們開始了野貓罷工【4】行動。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美國二十七個州超過十五萬名鐵路工人參加了大罷工，展示出美國工人階級令人驚嘆的團結精神。他們拒絕為拖動普爾曼列車的火車提供扳道岔、打信號燈、或維修護理的服務。突然之間，所有的列車都停止了運作，鐵路系統被美國鐵路工會控制住了。美國鐵路工會當時的領導人是尤金·V·德布斯。

克利夫蘭總統很方便地援引行政機關負責郵件投遞的職能，聲稱：普爾曼大罷工是非法和不正當的，因為美國郵局依賴鐵路運輸來投遞郵件。他聚集了一支由美國法警、士兵和僱傭兵組成的、全副武裝的、一萬四千多人的隊伍，目的就是打散罷工行動。經過幾天的戰鬥，三十多名工人被殺害，罷工隊伍被驅散，列車開始恢復運營。

普爾曼大罷工是美國歷史上最具有催化效果的瞬間之一。該罷工使得全國的工人們得出了革命性的結論，包括德布斯。 他因組織這一罷工而被囚禁；在獄中，他第一次讀到了馬克思。

克利夫蘭對於他的行動引起的民眾的反應非常在意。破壞罷工僅六天后，他就簽署了設立勞動節的法律。

要說服美國工人接受這種明擺着的、虛偽的手法不是件容易的事兒。但是克利夫蘭找到了一個有用的幫手，時任美國勞工聯盟主席的薩繆爾·龔帕斯。美國勞工聯盟是一個保守的技工聯盟，他們反對普爾曼大罷工。

龔帕斯立刻表態擁護總統設立的這個節日。克利夫蘭甚至把他簽署勞動節法案的那隻鋼筆送給了龔帕斯。後來，龔帕斯在《紐約時報》寫過一個高度頌揚勞動節的文章，稱讚勞動節是“人類歷史上一個新時代”的先兆。他荒唐地宣稱，勞動節“與那一年的其它一些節日存在本質的不同：它不美化武裝衝突， 不美化人戰勝他人的戰鬥。”他還猛烈抨擊了以普爾曼大罷工為代表的“工人運動的陰暗面”。

此前的九月，美國許多州的少量工人會慶祝夏天的結束。但是在1894年，第一個聯邦政府保護的勞動節是以美國勞工聯盟支持的遊行為標記的。

而德布斯依然被關在獄中，和其他七十一名在普爾曼大罷工中被捕的人在一起。大約在同時，曾經最強大的工會——美國鐵路工會在美國勞工聯盟拒絕他們的申述之後被迫解散。

勞動節標誌着美國工人歷史性的失敗，而不是勝利。

克利夫蘭在九月設立勞動節的做法是為了把人們的注意力從另一個轟動性的勞工運動——1886年的乾草市場大屠殺——轉移開。這一勞工運動是國際性的五一節慶祝活動的源頭。

那是一種與勞動節迥異的慶祝，是從工人要求八小時工作日的鬥爭中湧現出來的。 八小時制式美國勞工運動的核心要求之一。那一次的組織最終得到了回報：八小時工作、八小時休閒和八小時睡眠最終被以法律的形式規定下來。但是即便是這樣一個小小的保護條款，美國工人也是鬥爭了幾十年才成功。

1886年5月1日，超過二十五萬工人在芝加哥地區罷工支持這一要求，導致了一萬三千家企業關閉。芝加哥城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示威工人。儘管存在意識形態上的論爭，無政府主義的團體最終響應了勞工騎士【5】及其它團體關於罷工的呼籲，動員了成千上萬人，把五月一日變成了芝加哥城工人展示其力量的令人驚嘆的一天。

那天發出的傳單非常激進，上面的標語有：“一磅火藥比一蒲式耳選票要強得多！”。傳單還建議工人們“動用你們手中的武器，要求八小時工作日，以便你們能以正確的方式迎擊資本家的警犬、警察和民兵。”

但是這一示威活動以悲劇告終。罷工數日後，罷工人數增加了，工人們和警察及政府工作人員在街上對峙。五月四日，有人把一枚炸彈扔向芝加哥乾草市場廣場的一群警察。此人極可能是為芝加哥某工業巨頭工作的挑釁者。警察向工人開槍報復，殺死了數十人。

接下來的幾個月，警察對這一罷工的無政府主義和社會主義的領導人（其中許多是新移民）進行了政治迫害。那些被捕且遇害的人在芝加哥的工人階級中成了家喻戶曉的名字。

乾草市場大屠殺之後很多年，社會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在五一節這天一起紀念乾草市場烈士的犧牲，一起強烈要求一個更美好的世界。美國的當權者們每年都會想起工人階級的巨大力量和爆炸性。

削弱五一節影響的嘗試並不止于格羅弗·克利夫蘭。1958年，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設立了“法律節”，把五月一日指定為慶祝法制和法律對美國式生活的重要影響的節日。直到今天，這個節日還記錄在案。

五一節慶祝的是歷史上工人階級反抗壓迫及從根本上改造社會的力量。勞動節對許多人而言雖然是受歡迎的休息日，但它不過是工人運動失利的又一個遺蹟罷了。

而今年的勞動節對於數百萬最不穩定且工資最低的美國工人來說，甚至都不能說是休息日。

美國的數百萬零售業工人中只有5%組成了工會，他們的平均小時工資只有10美元。對他們來說，勞動節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時光。

今年就像以往任何一年一樣，不受工會保護的數百萬零售業工人會在勞動節這一天去上班，去掙那份被嚴重壓低了的工資。他們中許多人一個班次的時間不止八小時。

從最初的一個總統的陰謀到如今化身為一個學生返校購物的黃金節日，勞動節為美國工人帶來的好處極其有限，除了一個迫切需要的沙灘假日之外。但是，五一節慶祝的是歷史上有過的對一個本質不同的社會的希望。是這個夢想使得美國工人成為資本主義有史以來遭遇到的最好鬥的敵手。

勞動節不是勞動者的節日。勞動者的節日是在五月一日。

譯註：

1. 平克爾登（Pinkertons）, 這裡說的是成立於1850年，原名“平克爾登偵探社”的一家機構。該機構提供私人保安和偵探服務。在19世紀末與二十世紀初的罷工潮中，該機構被企業僱傭來破壞罷工。

2. 五一節（May Day or May 1）是國際勞動節，是第二國際【6】為紀念1886年五月四日美國芝加哥乾草市場大屠殺而設立的。

3. 勞動節（Labor Day）是美國聯邦法定假期，在每年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4. 野貓罷工（wildcat strike）指的是有工會的工人發動的未經工會領導授權、支持或批準的罷工行動。

5. 勞工騎士（The Knights of Labor）是美國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最大的勞工組織，也是當時最重要的勞工組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