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位叫張桂梅的女士，在網絡上公開批評全職主婦，引發了一些論戰與圍觀。

張女士在鏡頭前振振有詞：做全職主婦就被社會淘汰了，一定會被小三取代的。她辦女校是要學生們成為職業女性，她看不起全職婦女，因此嚴辭拒絕一全職婦女暨過去的學生的捐款。

1923年，魯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做過一次演講，題目叫“娜拉走後怎樣”，借着對易卜生《玩偶之家》中女主角娜拉離家出走的評論，討論婦女解放的問題。

今天網絡上關於女性要不要做全職主婦的問題的討論，聽上去仿佛是：出走後的娜拉要不要回家的問題。

當年的魯迅這麼看：娜拉走後有兩條出路：墮落或回去。

魯迅的看法當然是有歷史局限性的。21世紀的今天，女性們如果學娜拉，走出家庭，不做全職主婦，顯然有另一條路，去工作、成為職業女性的。

而上個世紀所謂的墮落風塵、成為妓女，在21世紀甚至不能被稱為“墮落”，有人這麼說，未免有歧視“性工作者”的嫌疑。

所以在二十一世紀，娜拉們的出路也不外兩條：打工、成為職業女性或回家、成為全職主婦。

然而張女士堅決地反對娜拉回去、反對全職主婦，她似乎認為：打工成為職業女性乃是娜拉們唯一正確的選擇。

更有甚者，從張女士的視頻看來，她似乎認為：受過教育的女性作全職主婦是一種墮落。否則，無法解釋鏡頭前她對全職主婦流露出來的鄙視。

結果網絡上有人罵張，有人挺張，一時頗為熱鬧。

一百年前，在魯迅以及當時中國的許多知識人看來，墮落、做娼妓或回家、做全職主婦，哪一種出路都不是婦女解放之路。在當年，做娼妓被視為女性的墮落，不被視為工作的一種，也沒有“性工作者”這一中性的說法，因而是與婦女解放背道而馳的。

而回家，再次成為全職主婦，那麼娜拉該如何面對之前的覺醒，面對自己是玩偶的現實？似乎也是對婦女覺醒的否定，與婦女解放目標不一致。

於是，魯迅先生強調女性的經濟獨立，即所謂“要有錢”。張桂梅女士的“要工作”似乎是這一思路的延伸。

然而魯迅說，“如果經濟制度竟改革了，那上文當然完全是廢話。”

魯迅知道自己的局限性，覺得如果社會經濟制度可以保障女性有錢，那麼出路就有了，娜拉未必要面對要麼墮落要麼回家的兩難選擇。

百年後，我們雖然並未見到保障女性的改革了的經濟制度。但在西方發達國家，對男女平等、婦女解放的制度性保障總的來說越來越有力。在全球範圍內，女性有越來越多的就業機會，職業女性日益成為社會的一個常態。

雖然如此，這種要求一個女子通過教育、離開農村、進入職場成為職業女性來解放自己的思路就是唯一正確的婦女解放道路麼？

問問今天的國人，估計有許多會給出和張女士一樣的看法。因為中國大陸雖然標榜“男女平等”，實質上法制不健全，法律上對婦女兒童的保障都不足；而在意識形態上，男權社會的本質從未改變，對女性的制度性歧視根深蒂固。

在社會男權本質未變、存在制度性歧視的背景下，張女士覺得女子要自強，要通過個體的學習、上大學、離開農村、最終成為職業女性來贏得經濟獨立。這一思路和魯迅先生的“要有錢”是一致的，雖然離婦女解放還遠，但正如魯迅先生說的，“無非被人所牽的事可以減少”。

和張女士的輕視全職主婦不同，魯迅並不認為娜拉回家就是墮落，他同情回家的娜拉，但也指出她回家不免要做不切實際的“男女平等”的好夢，來與自己覺醒的事實妥協。張女士卻似乎把回家的娜拉視為墮落了。

許多人認為，張女士辦女校，幫助女生上大學，是做慈善。因而她的看法：職業女性是好的，全職主婦是不好的就是對的。因為一個人是好人、偉人或名人，就相信她/他的看法正確。這樣不講邏輯的無理取鬧似乎是搞運動年代的殘渣餘孽吧。

張女士設立女校，幫助中國大陸的女性，想法自然不錯。但是她偏執地認為女性沒有選擇的自由，只能做全職女性，否則就墮落了，這樣非黑即白的理念究竟是幫助還是害了她的學生們？

張女士也好，魯迅也罷，對於婦女解放的看法依然停留在女性個體自身的努力與不努力上面，以為女性自己要為她的命運負責，比如張女士認為全職主婦以後會被小三取代，被社會淘汰。魯迅認為娜拉出走一種努力，而要麼墮落，要麼回家也是她的選擇，至於有錢與否也是她的努力問題（雖然魯迅說不出如何努力，如何得錢）。

這樣的看法偏頗了。因為它完全忽略了阻礙婦女解放的結構性、制度性問題。強調個人的能動性，固然有促進女性個體奮鬥的一面。然而只看到這一面，就落入了“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陷阱。

強調個人的努力或不努力的結果，往往會演化成“苛責受害者”現象。比如，張女士就苛責要捐款的那位全職主婦。她拒絕人家捐款的行為似乎在說：你成為全職婦女就是低人一等，就是不爭氣，我就看不起你，不要你的錢。聽上去作為受害者的那女子倒應該要為自己的受害負責。

強調個人的努力或不努力、爭氣或不爭氣也是男權社會下男性對女性的典型看法。所以，如果某女被家暴，先懷疑女性做錯了什麼；女性被出軌，先懷疑女性哪裡出了問題（張女士的認為男人包小三是因為妻子是全職主婦、被社會淘汰了）。

因此，張桂梅女士的看法非常中性，或者說非常男性。張女士採納了男權的視角，認為大陸男權社會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那些女性，她們選擇做全職主婦，所以活該被小三取代、被社會淘汰。大陸社會對女性的制度性歧視、男權的本質都沒有錯。錯的是個別女性做出的選擇，或努力與否。

張桂梅對娜拉回家的偏見與歧視反應的是她自身觀念上的落伍，以及大陸社會的男權本質。我們看到：一百年過去了，從魯迅到張桂梅，中國大陸的娜拉們依然沒有獲得解放，沒有獲得與男性平等的社會地位。甚至於，中國大陸的娜拉們，在21世紀被男權社會逼得毫無選擇，只能去做職業女性，成為資本大機器上的一個小齒輪。這樣的情形，算是進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