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了三本陳冠中的小說《盛世:北京2013年》、《什麼都沒有發生》和《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 這三本小說我最先讀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該書的封面設計有點奇怪,除了中文書名之外,還有英文“Hongkong”(香港)。所以把中英文結合,標題也許應該是:《香港:什麼都沒有發生》,讓人有更多時政的聯想。而小說的第一句話:“香港回歸中國一周年那天, ......” 又吊起了我的胃口。然而故事本身與香港回歸中國這一事件並沒有實質性的聯繫。“香港回歸中國”只是小說的時代背景而已。雖然如此,小說僅就情節而論,還有點意思,且緊湊。而敘述也算流暢。因此我很快就讀完了。 《盛世:北京2013年》是第二本,據說在大陸是禁書。書出版於2009年,書名卻是2013年,點出了“科幻”性質。果然,裡面假想了中國出現了盛世,十幾億人都面帶笑容快樂得有些奇怪。2013年的北京,極少數不快樂的人發現:快樂的中國人都患了失憶症。這幾個人通過串聯等諸多努力,努力發掘“盛世”(和中國人失憶)的秘密。陳冠中或許讀過很多偵探小說,其情節的設計頗為離奇,但不至於離奇到不合理的狀態。其敘事的節奏感還是相當緊湊的。其文字乾淨無廢話。據說該書被譯成十三種文字出版,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 《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是第三本,據說在大陸也是禁書。這本書“科幻”的性質更鮮明。建豐是蔣經國的另一個名字,建豐二年是1979年,對應蔣經國執政第二年。該書寫的1949年國共內戰的另一種結果:中共大敗逃亡,國民黨政權坐穩江山之三十年後中國的社會面貌。敘述的方式是以某一二人的傳記來代表某個群體。比如,以某個獨立知識人來表非國非共,在兩黨之外的第三種知識政治力量;以某個商人代表民族資本家階層;以某個藏族社運人士代表國民黨治下政府處理少數民族問題的可能性;等等。仿佛《史記》的紀傳體,當然更像黃仁宇《萬曆十五年》的寫法:時間上圍繞某一年,寫法上採用紀傳體。可謂亦真亦幻,頗有趣味。 陳冠中的英文維基上,他小說的類型被標註為“science fiction”(科幻類)。從以上三本書看來,不無道理,特別是考慮後兩本的話。然而這一種科幻小說和我小時候讀的科幻小說、西方(特別是好萊塢)電影裡的“科幻”不同。後者多是遠離當下此刻的時空來建構一個全新的世界。 陳的“科幻”是近距離的。《盛世》僅僅把時間(距離書出版)推遲了四五年而已。《建豐二年》僅僅把時間倒退回去四十年左右。時間上的近距離使得陳的小說中的人物呈現了亦真亦幻的特點。比如《建豐二年》中有一章專門寫想象中的1979年中國文壇狀態,其中文學界人物真真假假,有的是真有此人,而作品與狀態為虛;有的是無有此人,但事件卻有歷史的真實性。又比如,《盛世》中人物基本都是虛構的,然而集合起來表現的中國在本世紀第一個十年的社會狀態卻異常真實,因為那些人物看似奇怪,卻在今天的中國總能找到他們的影子。 亦真亦幻的特點使得陳的小說有一種“熟悉又陌生”之感。《盛世》寫的北京讓大陸背景的讀者感覺熟悉,卻有因為情節的離奇感覺陌生。《建豐二年》讓漢語文學讀者都覺得又陌生又熟悉:因為大家都知道1949年中共大敗了國民黨,大家都心存疑問:假如國民黨贏了,中國是否大有不同?這種熟悉與陌生並存,對某些部分(人物、事件)熟悉地親切起來,對另一些部分(人物、事件)又陌生得有距離感。這在我看來是陳冠中小說的主要特點。這一特點在《盛世》與《建豐二年》兩部小說中尤為鮮明。 我最近讀的另一本書中,有一位英語文學教授認為:最偉大的藝術旨在讓你在自己家裡感覺陌生。從這個角度上看,陳冠中的小說似乎已經達到這種境界:寫的是現代中國,卻讓我們覺得是陌生的虛構世界;或者也可以說,他寫的是虛構的故事,卻讓我們看到熟悉的現代中國。當然,從作為語言藝術的小說的角度來看,我認為:陳的小說語言還可以再錘鍊多些,他的情節構想還可以更有趣更完善些。期待讀到更好的陳冠中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