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一周前，美國大選的第一次總統候選人辯論讓我們看到了民主黨的現任總統拜登與共和黨的卸任總統川普之間的一場政治爭吵表演。 我用“爭吵”，是因為川普習慣性地撒謊，用撒謊、自誇和攻擊對方來替代辯論。 辯論是有規則的，而川普習慣性地不守規則。當辯論中至少一方不守規則，不辯論只攻擊，稱為“辯論”顯然是不合適的，姑且稱為”爭吵“吧。 對於美加的政治，當年在國內的時候我基本一無所知。除了零星的一點歷史、政治知識，比如美國獨立戰爭、《獨立宣言》的隻言片語、“三權分立”，等等。 後來看到一些翻譯的關於美國歷史、政治的書籍，可惜那時候買的多、讀的少。 真正出了國，生活在北美了。一開始，我也不了解美加政治。幸虧去上了大學。 我讀的是社科，出乎意料的是，一開始就非常講“政治”。大學左翼的、批判資本主義的傾向很明顯，馬克思主義的底色依然很鮮明，甚至你可以讀出“階級分析”來。因此，我對美加政治的了解，一上來就是批判現實的。但是，那時候沒有多少工作經驗，我之批判現實是欠缺社會經驗的。 畢業後走上社會，這才有了真正的北美的社會經驗。這才看出來：大學學的理論與社會生活的實踐之間有着多大的距離。 大學的理論學習提倡反思批判現實非常好，有益於鼓勵和鍛煉批判性思維能力。然而那些左翼理論的問題是其脫離現實，跟其鼻祖馬克思一樣。左翼理論大多假設一個（從來沒有過的）理想的世界（烏托邦，比如共產主義社會），然後用想象中的完美世界來批判現實中的政治。當然，認識到這一點卻是多年之後的事兒了。 在北美工作，英語是主要工作語言（除非你在中國人開的公司上班）。 在北美生活，我的很多同儕依然選擇了華語作為主要語言。他們去華人超市買菜，去華人商場買東西，到“唐人街”去逛，回到家裡看華語電視、聽華語廣播，上中國網站、刷中國社媒，許多年過後依然是美加政治、社會的門外漢、邊緣人。華人中的早期移民據說有人一輩子待在唐人街，一句英文不會也混了一輩子。 但我對英美文化一直有興趣。在國內就讀過一兩本英文小說。到北美後我喜歡看英語的電影電視，並且堅持不看字幕。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聽英文廣播、上英文網站、刷英文社媒、讀更多的英文書籍，慢慢地我越來越了解美加的政治和社會現實。 與此同時，我也和當年的朋友們漸行漸遠。他們是背（禁錮思想的）“井”離鄉的人，身在北美心在中國。我是自豪的加拿大人，出身於中國，自願加入加拿大籍，認同加拿大自由民主的制度和多元、寬容的文化。 說老實話，我和大部分中國移民之間的文化取向、價值取向，特別是政治傾向出現了巨大的差異。三觀不合，朋友就做不成了。古人云：道不同不相為謀。沒有遺憾。 我生活在加拿大，朋友圈主要在加拿大，也有一些美國的朋友。而我認識的中國移民幾乎都是川普的粉絲。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不反共，卻反美反日甚至反加。他們大部分不參加所在國的選舉，因為不關心。如果偶然參加了，一定選的是保守主義的候選人。在加拿大就是保守黨，在美國就是共和黨。 這是一群自願出國的中國移民或留學生，他們中大多數受過北美的高等教育，也有不錯的專業領域的工作。他們中絕大多數自願地加入了美籍或加籍，從而在國籍上不再是中國人了。因此他們就是中共所謂的“北美華人”。 然而他們除了在工作時用英語之外，工作之外依然是全華語環境，可以說，在語言上、思想上、文化上、心理上他們依然是中國人。雖然中共稱他們“美籍華人”或“加籍華人”，他們在心理卻認為自己是“華僑”，即僑居於美國或加拿大的中國公民！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北美華人似乎一邊倒地支持美加的保守主義政黨。這背後和他們的上中文網站有關係嗎？眾所周知，今日頭條、微信、小紅書等社媒都是中共宣傳的渠道。我們今天刷這些社媒就像我們的父輩當年看《新聞聯播》一樣。 那麼，為什麼他們大多支持保守主義？這個問題是個社會學、社會心理學的問題，最好的回答應該是進行社會調查。我僅僅說一下我的猜測： 第一，經濟理念的相近：美加保守主義是要保持社會現狀的，反對自由主義勢力推進社會改革，在經濟分配上進一步劫富濟貧。華人移民大多是中國的中上層人士，深信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弱肉強食，對於窮人含有強烈的歧視與偏見，他們往往是中國資本原始積累時期的主要受益者，也是要保持現狀的，從中國資本主義中獲益，到了美國想要進一步從美國資本主義中獲益，因此對於任何改革、任何社會正義的訴求都有恐慌症，更不用說讓他們聯想到社會主義大鍋飯的經濟分配原則了。於是他們比保守人士還強烈地反對劫富濟貧。 第二，政治、社會理念上的相近：美加保守主義是支持精英政治的，認為政治是少數人玩的事兒，骨子裡反對平民主義的政治理念，也反對平等與基於平等的民主制度。他們看不起平民階層。他們大多覺得白人至上，雖然未必在公開場合這麼說。他們大多信天主教，反對墮胎、反對女權、歧視女性。他們更歧視性別和性取向少數的LGBTQ人群。 華人移民來自數千年專制制度的中國，1949年之後的共產極權更讓他們嘗到了等級社會的極致。他們大多數人骨子裡就不知道平等為何物，不知道自由、民主是什麼。他們也大多歧視女性、黑人、其它亞洲人、西班牙裔移民，更不用說他們大多恐同、對於“不男不女”或“可男可女”人士心懷恐懼，保守主義的等級制、精英階層治國、種族歧視、女性歧視、同性戀歧視，種種理念，這些海外中國人都是很贊同的。 第三，逃避自由的心理機制。 中國民眾（含受過高等教育者）從來就沒有政治素質，更欠缺人文素養，是千年專制加幾十年共產極權下最溫馴的臣民。 在專制制度下成長的人，受專制制度的洗腦，對於威權、暴力有天然的敬畏，又對於民主自由欠缺知識與了解，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權利與權力（說老實話，他們大多數不知道二者有何差別）。要他們實踐的話，他們也不知道如何說話行事才符合自由民主制度。 社會心理學家弗洛姆曾經寫過一本名著——《逃避自由》，分析的是幫助希特勒上台掌權的德國民眾。眾所周知，希特勒的納粹黨會掌權，是通過政黨民主選舉而來。為什麼那麼多德國民眾支持納粹黨？弗洛姆展開了他的研究，寫出了《逃避自由》。其中一個要點是：三十年代德國有一大批民眾在心理上對自由有懼怕心理，他們“逃避自由”的心理內驅力使得他們選上了希特勒的納粹黨。 我覺得，同樣的分析與論斷對於大部分北美華人（以及美國支持川普的部分選民）也一樣適用。 我們看到：在美國，那麼多海外中國人為川普搖旗吶喊，甚至腦殘到出洋相的地步。在加拿大，也是一大堆中國人莫名其妙地支持川普，也是腦殘到不能容忍任何人批評的地步。 弗洛姆認為：有強大的“逃避自由”內驅力的人是心理上的巨嬰，即在人格上不成熟的人。海外中國人為什麼多數是心理上的“巨嬰”呢？ 除了中國兩千多年皇權專制制度的遺毒之外，主要是1949年以來七八十年共產極權制度以及配套的洗腦教育。兩者的實質都是把普通民眾視為嬰兒，古代的“愛民如子”，就是精英階層把底層的“民”視為未成年的、天真幼稚的“子”。中共所謂的“父母官”也是一樣。皇權專制加上共產極權，兩三千年的專制壓迫造成了中國民眾心理上的巨嬰化。 這些海外中國人，當年在中國，他們不被看成成年人（與年齡無關），而是需要教育、規範、管理的未成年人。到了自由的社會，沒有了政府的威權控制，他們反而不知所措、害怕了。於是逃避自由的內驅力讓他們一方面是回到中國去尋找精神上的母親，真把中共當母親了；另一方面是在本地尋找新的威權人物，比如川普。 蘇聯解體於1991年。此後，社會主義陣營的那麼多國家依然被共產極權的遺毒影響着。那些加入了歐盟的前蘇聯國家與北約各國之間的分歧與矛盾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一些國家雖然說是民主政體，卻似乎走回頭路，回到威權主義，比如俄國、匈牙利，等國。我疑心：那些國家的民眾依然被共產極權的遺毒影響着，逃避着自由，逃回到威權（因為比較接近專制）。 你也許會問：為什麼許多北美華人喜歡威權主義政治，甚至專制權威？他們不知道自由民主制度的好處麼？ 關於第一個問題，從社會心理分析的角度，弗洛姆回答得很充分了。我就提一點：心理不成熟的人追求確定性，當自由帶給他們不確定性與恐懼感的時候，找到某個等級制的權威給予他們某種確定性當然是一個很大的安慰。回到嬰兒狀態，讓家長式威權人物如川普、普京來代替你做重大決定，如果決定有利，很好；決定不利，你還可以哭鬧。最重要的是：不論那些決定的結果是好是歹，作為巨嬰的你都無需負責任，總可以怪那些威權人物。 關於第二個問題，我的回答：他們不知道。 不奇怪。海外華人中的大部分人英語水平太低且智力上懶惰。他們身在英語國家，卻繼續選擇生活在華語的虛擬空間和社交圈中，繼續接受中共政府的洗腦與操弄。他們不關心本地的政治，因為在美加這樣的自由社會裡，大部分時候，一個人可以生活在中國古代《擊壤歌》的境界中，完全不顧什麼政治問題。不了解、不理解北美政治社會的人是不會知道自由民主制度的益處的。並且，中共操弄的中文媒體不斷報道宣傳歐美國家的短處、災難、罪案、種族歧視、社會矛盾，等等。讀華語媒體的他們看到更多的是北美社會的弊端。 於是，一方面是生活在自由世界賦予他們自由選擇的權利，他們可以自由地接觸專制國家洗腦的文宣，和喜歡專制、威權、民粹理念的人群交往、結社、集會，自由地投票給反對民主自由制度的政黨或總統候選人。另一方面，專制國家的洗腦維持着對他們心理的巨嬰化效果，讓他們在心理上思想上繼續支持中共專制政權，在行動上投票支持川普等保守主義政治人物。 近年來，北美華人成了美加兩國保守主義政治勢力的票倉。西方人士看到了大惑不解：保守黨通常反對移民、白人至上（種族歧視有色人種）。華人又是移民，又是有色人種，不怕被歧視？ 我的猜測：第一，北美華人大多覺得自己不是移民，而是國民了，因而歧視移民的政策對自己有益無害。第二，大多數北美華人也崇尚”白人至上“理念。作為在等級制與鄙視鏈文化中浸淫千年的民族，海外華人歧視自己的同胞、黑人、其它亞裔移民、拉美移民比白人更厲害。他們覺得自己即便不是白人，也是僅次於白人的人種，黑人、其它亞裔移民、拉美裔移民都是比自己低等的人種。他們不怕被白人歧視，只要他們可以歧視其它非白人種族。 北美華人在美加政壇的表現讓我們看到了：共產極權的遺毒如何毒害了一個族群，即便他們到了自由民主的國度生活多年。 雖然川普這樣的罪犯能夠獲得總統候選人身份這一事實本身就說明了美國民主制度設計上的缺陷。然而，那麼多美國民眾不管不顧地支持川普，幾乎達到了“個人崇拜”或“邪教”的地步。這一事實也是值得深思的。希望本文可以讓一些人開始關注美加政治，因為政治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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