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宋詞，中國人從小就聽說過。受過教育的中國人大約都讀過一些，有些甚至能夠背誦一兩首。

然而，幾人讀懂了唐詩宋詞？幾人能夠欣賞、批評其中的精妙與優劣？放眼今日中國，有幾人呢？

我的看法：沒幾人。

翻開《似曾相識燕歸來：名家說宋詞》 （2007），裡面有三位名家：俞平伯（1900-1990）、浦江清（1904-1957）、和顧隨（1897-1960）。

這本書共五章：俞平伯占了兩章：《讀詞偶得》和《清真詞釋》。浦江清有一章：《詞的講解》。顧隨也占了兩章：《東坡詞說》和《稼軒詞說》。

去年辭世的加拿大華裔學者葉嘉瑩（1924-2024）先生是顧隨的弟子。我之接觸顧先生的詩話詞話作品，肇始於葉先生出版的顧隨先生講課筆記。

說老實話，葉先生說詩詞挺好，但是比起顧先生還是差一截。

《似曾相識燕歸來：名家說宋詞》一書，我從俞平伯、浦江清讀起，發現：他二人對宋詞研究的造詣之深、領會之切，較之顧隨可謂難分軒輊。

然而俞先生的《讀詞偶得》出版於1947年。其《清真詞釋》則到他身後的2006年才出版。1949年中共建政，到1990年俞先生駕鶴西去的四十年間，俞先生被稱為“紅學家”，以考據《紅樓夢》為主。《清真詞釋》被擱置，也沒有其它鑑賞、批評古典詩詞的作品問世。

中共文字獄實在厲害，讓俞先生幾十年都不敢碰古典詩詞。

浦江清，與朱自清齊名。他倆曾被譽為“清華雙清”。可惜英年早逝，浦先生的信息我不太了解，然而他的關於傳說中李白的兩首詞，以及溫庭筠十四首《菩薩蠻》的講解，可以看出他古典文學造詣之深和他深入淺出鑑賞批評這些詞的高超能力。

從《似曾相識燕歸來：名家說宋詞》一書來看：浦先生的這些詞話作品都是發表於1949年之前的。

顧隨先生也是英年早逝。直到1986年，在葉嘉瑩先生的努力下，《顧隨全集》才得以出版。其時，葉先生在中國講解古典文學鑑賞已近十年。

2012年出版的《中國古典詩詞感發》是葉先生根據自己聽顧先生的詩詞課而整理出來的筆記，也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顧先生的古典文學鑑賞與批評。我當時就覺得顧先生真乃中國古典詩詞的解人，其批評入木三分，深得其中三昧。相比之下，我以為：葉先生是半個解人，顧先生才是一個解人。

如果說，葉先生是我理解古典詩詞的啟蒙老師，顧先生則是讓我對古典詩詞理解更上一層樓的名師。

《似曾相識燕歸來：名家說宋詞》中，顧隨的《東坡詞說》和《稼軒詞說》都是用文言文寫就。無獨有偶：俞平伯的《讀詞偶得》與《清真詞釋》也是如此。

這一寫法，很遺憾，必然減少該書的讀者數量。21世紀的中國，受過高等教育的民眾絕大多數無法輕鬆閱讀文言文，何況大量僅有中等教育程度以下的民眾了。

當然，他們兩人都解釋了自己為什麼不用白話而用文言來批評、鑑賞宋詞的原因。其中，俞先生以為：從解釋的角度看，越接近原典的語言，解釋起來就越貼切。不無道理。

然而，他的《讀詞偶得》與《清真詞釋》都是完成於1947年。那時候中國民眾還有不少人接受過舊式私塾教育。受過教育的國人中文言文好的人還有可觀的數量。因此，當年，他的《讀詞偶得》應該還是有不少讀者的。

但是當2006年《俞平伯論古詩詞》（含《清真詞釋》）出版的時候，中國民眾文言文好的人數已經驟減，可以輕鬆閱讀《清真詞釋》的人已是鳳毛麟角。

我自己不藉助字典，通讀俞先生、顧先生的詞說可以做到，然而對某些文句的領會只能說是知其大意而已。

浦江清先生的《詞的講解》相對比較容易懂，原因是半文半白，似乎白話為主。準確地說，顧隨、俞平伯的文字中半文半白現象也不少。比如，俞先生《讀詞偶得》就比《清真詞釋》白話文的成分更多些。

因此，雖然《似曾相識燕歸來：名家說宋詞》是一本好書，然而曲高和寡的結果怕是無法避免的了。像我這樣通讀下來的人估計只是極少數。

考慮到葉嘉瑩先生在中國講古典詩詞鑑賞的歷史，我覺得今後的詩話詞話作品，還是應該用白話文為宜。因為時代已經變化了，私塾早就不存在了，華語民眾對於文言文的理解已經和西方人對拉丁文的理解差不多了，基本上是又一門外語。

今天有人要講解中國文言文作品，不論是詩詞歌賦，還是古代文獻，都首先要做翻譯家，然後再做鑑賞家、批評家。

葉嘉瑩先生就是一個榜樣。無怪乎她在中國出版的關於古典詩詞的文字那麼受歡迎。

葉先生出版的《中國古典詩詞感發》是她用白話文記錄的顧隨先生講課的筆記，也是我接觸顧隨先生的第一印象。坦率地說，如果《中國古典詩詞感發》也是用文言文記錄，顧隨先生的中國讀者數量或者會比現在要小得多。

也許有一天，會有人用白話文來翻譯顧隨、俞平伯、浦江清先生的文字，從而幫助今天的華夏兒女領略古典文學的風光。會嗎？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高。

因為中國古典文學將越來越成為一種曲高和寡的專門學問，其群眾基礎將日益縮小。今天，我們還可以藉助《似曾相識燕歸來：名家說宋詞》、葉嘉瑩先生說詩詞的書籍來領略唐詩宋詞的風光。將來的世代，不會文言文，也沒有葉嘉瑩了，對唐詩宋詞等古典文學的理解只能是一知半解、甚至不知不解。

《似曾相識燕歸來：名家說宋詞》這樣的書是好書，惜乎！曲高和寡。中國古典文學是好東西，惜乎！曲高和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