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7-2

多年以前，一位師姐告訴我，她和丈夫一直沒有 Chemistry。兩人育有一個孩子，卻仍長年分居。後來，她竟與自己的老闆，一位七十多歲、有婦之夫的老教授，如膠似漆。每逢學術會議，便成了兩人私會的時光。師姐正值如狼似虎的年紀，而那位在業界頗受尊敬的老教授，卻似乎禁不起這番折騰，竟提前去了極樂世界。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男女之間有所謂 Chemistry。在中文語境裡，對應的大概便是來電與不來電。

最早的說法，或可追溯到晚清小說家张春帆二十世紀初創作的章回小說《九尾龜》第十六回。其中借小説人物章秋谷之口，提出了一套頗有意思的男女電氣論：

• 男女身体之中各人天生的一股电气。大凡人的性情面目各有不同，那禀赋的电气也就不同。合著电气的，看他就是西子南威；合不著电气的，看他便是东施嫫母。那电气又怎的会合呢？将男女二人的电气比较起来，差不多的性质，所以那电气热度高的，便喜欢面有春气、温和柔媚的人；电气热度低的，便喜欢清洁俏俐、一团秋气的人：这是男女电气的大概了。还有那一种男女，初时两情相爱，电气原是相合的，后来忽然两下变心起来，这是各人的电气慢慢的改了性质。就如人的气血一般，也有少年时本来强壮，到中年忽然无故衰疲；也有少年时本是衰颓，到中年忽地变成强壮。气血既然改变，电气也自然慢慢的不同。无论什么丑陋的人，他的身体之中自有他本来的电气，天下之大，总有同他合著电气的人，所以齐国无盐人人唾弃，齐宣王倒反将他立作正宫，这就是合著电气的证据。齐景公宠幸弥子瑕，初时十分相爱，后来弥子将近中年，景公见之，如有芒刺在背，这就是电气先后不同的证据。总之，电气相同，便一颦一笑俱觉生妍；电气不同，便一举一动也觉生厌。这是说各人眼界之中，另有一番境界，有时可以为凭，却又不能一定。在你看这个人是国色天香，笑著别人没有眼力，焉知别人看他不是个蛇神牛鬼，也在那里笑你的眼界不高。

作者認為，每個人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電氣，有人偏愛春風和煦，有人偏愛秋水清寒；有人初見便兩情相悅，有人終身相對而無動於衷。更有意思的是，他還認為人的電氣會隨年齡而改變，因此原本相愛的人，也可能漸行漸遠；原本互不欣賞的人，卻可能在人生某個階段忽然彼此吸引。他甚至舉出钟离春（無鹽）與齐宣王、弥子瑕等歷史人物作例證，說明美醜並非絕對，而在於電氣是否相合。

今天我們說兩個人有 Chemistry，似乎比來電更洋氣一些；其實細想之下，兩者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所謂愛情，未必全然始於容貌，也未必終於德行。許多時候，不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契合。有人朝夕相對，始終不來電；有人初次相逢，便覺似曾相識。

晚清小說家稱之為電氣，今天英語稱之為 Chemistry，老百姓則乾脆說來電。名稱雖異，所指卻都是人與人之間那種難以量化、難以解釋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