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4
參觀威斯康星大學博物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費城博物館和迪美博物館,都繞不開一幅中國古代人物肖像,那就是當年的世界首富伍敦元(1769 - 1843),即伍秉鑒,外商稱他為浩官(Howqua):
兩百年前的世界首富
康熙二十三年(1684)清廷廢除海禁,設泉州、廣州、明州(今寧波)和上海四個對外通商口岸,分設閩、粵、浙、江四海關。到了乾隆二十二年(1757)起,清廷將西洋商船貿易集中於廣州,下令關閉了除廣州以外的其他三個海關。只設廣州一個口岸對西洋通商,到道光二十二年(1842)《南京條約》再開放五口通商為止,共85年的時間內,廣州得天獨厚一枝獨秀,發展成為廣東十三行,壟斷了清朝和西洋各國的商業貿易,一時間風頭無兩。

十三行外銷的商品以絲綢、瓷器、大黃和茶葉為主的二十多種產品。其中的茶葉,一度被西方世界譽為綠色的黃金。19世紀以前,茶葉在中國本土以外,尚難以大量種植成活,其他國家也沒有掌握複雜的茶葉加工技術。茶葉成為中國出口商品的第一大宗,繼絲綢之路和瓷器之路之後,茶葉之路也由此展開,深刻影響了歐美國家的社會生活與制度變遷,從而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中國。

廣州十三行的茶葉倉庫
與十三行茶葉出口貿易相伴的,還有外商向中國出口五十多種工業產品和走私鴉片的活動。歐美等西洋外商在4至9月的貿易季外必須返國,或是前往澳門過冬,稱為住冬。因此,澳門成為廣州的外港,也是外國商人唯一長期留居中國的城市。澳門於是,也成為外商貯藏鴉片的地方。

1802年,葡皇發佈命令,賦予葡國商人在澳門進口鴉片的特權,並允許澳葡承運、儲存、幫助銷售西方各國運進澳門的鴉片,也就是在這一年澳門設立了鴉片管理局,並在司打口建立了洋藥公棧,葡文作fábrica de ópio,意為鴉片廠,澳門人稱其為鴉片屋。是當時遠東最大的鴉片倉庫,歸澳門洋藥公會所有。

澳門洋商們的鴉片倉庫
清朝的廣州十三行,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說它是商館可以,說它是清廷管理中外貿易的特殊機構也可以。洋商要做生意,不能隨便找中國人交易,而是必須通過官府指定的行商。行商既要替外國商人辦理貿易手續,又要替朝廷傳遞命令、監督外國商船,甚至還要承擔擔保責任。說到底,就是一個中介。右手賣茶葉,左手賣鴉片,紅頂商人,裏外通吃。

右手賣茶葉,左手賣鴉片 兩邊都能吃,賺點辛苦錢
可以讓你活,也可以讓你死。生意做得好,就可以富甲天下;生意做不好,或者官府認為你沒有盡到責任,也可能被摘去頂戴,甚至傾家蕩產。怡和行的伍敦元,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人物之一。

伍敦元(1769 - 1843),也就是伍秉鑒,外商稱他為浩官(Howqua)。他經營怡和商行,是廣州十三行的總商,也是十九世紀初中國最富有的商人之一。伍家的財富來自中外貿易,茶葉出口是其中的重要業務。英國東印度公司等外國商人需要中國的茶葉、絲綢和瓷器,而伍家正是連接中外貿易的重要中間人。道光六年(1826年)他將怡和行行務處交其第四子伍元華(1800 - 1833)掌管,自己退居幕後,但仍掌握怡和行和公行的實權。

以伍敦元為主角的廣東十三行的故事,還被不通歷史的某導與時俱進,拍成了電視劇被當成正能量被大肆弘揚,然而爭議很大。因爲在電視劇裏把伍敦元塑造成了偉光正,代表十三行和粵海關監督鬥智鬥勇,與東印度公司、美利堅合眾國進行友好貿易來往,發揚了中華獨立風骨,在內憂外患的時代中依然堅守自我、救世濟民。還說1840年,中英鴉片戰爭爆發,伍敦元大義凜然,保護了廣州城,並發誓這份恥辱與苦難,中華民族將絕不會永久承受下去。

真正的歷史是,雍正七年(1729年),清廷就頒布了中國乃至世界歷史上第一道禁煙諭旨《懲辦興販鴉片煙及開設煙館條例》。當時主要打擊的是開設煙館的販賣者和引誘他人吸食者,對吸食者的懲罰相對較輕。從嘉慶五年開始,嘉慶皇帝再度頒布嚴令,不僅重申禁止鴉片進口,還首次明確禁止國內種植罌粟。也是小衛思韓舊藏的《清實錄經濟資料輯要》一書中就有如下的記載:


問題在於,外國商人想從中國購買大量茶葉等商品,卻又不願意始終以白銀支付。鴉片利潤豐厚,逐漸成為外國商人向中國走私的重要商品。而茶葉是正經買賣,鴉片是違禁品;但在實際的貿易世界裡,兩者卻並非毫無關係。外國商人一邊需要中國的茶葉,一邊又試圖通過鴉片貿易獲得利潤。清廷則希望藉助廣州行商控制外國商船,防止鴉片流入內地。於是,紅頂商人伍敦元,便被推到了這個矛盾的中心。

道光元年(1821),兩廣總督阮元(1764 -1849)上了一道奏摺,題為《奏請將經理不善之洋商摘去頂戴責令嚴禁杜絕鴉片以觀後效折》。這份奏摺的內容指名道姓,相當直接。阮元說,鴉片來自外國,流毒內地,雖然官府屢次嚴加查禁,卻總是禁而不絕。他認為,問題不僅在於沿海官兵查緝不力,也在於負責與外國商人打交道的廣州行商伍敦元沒有盡到責任,徇私舞弊。因為外國商船夾帶鴉片,行商比官府更容易知道內情;如果行商不徇私情,發現有船夾帶鴉片便立即報告,並依照朝廷命令拒絕其貿易,外國商人自然不敢輕易拿正經買賣冒險。但阮元認為,過去多年間,洋商從未報告過一艘夾帶鴉片的外國商船。他在奏摺中指責這些商人只顧討好外國商人,不顧鴉片對中國社會造成的危害,並特別點名伍敦元:

這可不是後人隨口編造的故事,而是兩廣總督正式呈交朝廷的奏摺。阮元指控伍敦元等洋商共同隱瞞外國商船夾帶鴉片的情況,並請求摘去伍敦元的三品頂戴,責令他帶領其他洋商嚴加查禁。這裡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區別:阮元指控伍敦元通同徇隱,也就是與其他洋商共同隱瞞鴉片走私,並沒有在這份奏摺中直接證明伍敦元本人就是鴉片的銷售者。但對於一個以總商身份居首、又負責傳達朝廷命令的商人來說,這項指控已經相當嚴重。

道光二年(1822),阮元等人又向朝廷奏報查獲販賣鴉片的人員。奏摺開頭再次提到伍敦元,說明他此前已經因為外國商船夾帶鴉片而被奏請摘去三品頂戴。隨後,奏摺列舉了澳門等地查獲的多名鴉片販賣者。

到了道光三年(1823),阮元又在奏摺中回顧這件事,稱伍敦元等洋商此前多年未能查出外國商船夾帶鴉片,顯然有徇隱之嫌。朝廷要求行商加強查驗,外國商船必須具結保證沒有夾帶鴉片,方可進港起貨;如果查出鴉片,則應依照規定將船貨駁回,驅逐出境。

從這些奏摺可以看出,伍敦元並不是一個與鴉片問題毫無關係的普通茶商。他處在清廷、廣州官府和外國商人之間,既是貿易中間人,也是朝廷寄望於控制外國商船的關鍵人物。清廷認為他沒有盡到查禁責任,甚至懷疑他與其他洋商相互包庇;而他所經營的茶葉貿易,又恰恰依賴外國商人。而且這不是孤例,到了15年之後的道光十六年(1836),刑部左侍郎姚元之(1773-1852)再次上書道光皇帝,指控伍敦元的五兒伍紹榮(1810 - 1864),即繼承父業的伍崇曜,幾乎同樣的問題:

這便是廣州十三行的尷尬之處:朝廷希望行商既能賺錢,又能替朝廷管住外國人;外國商人則希望行商幫助他們順利完成貿易,最好不要因為禁令而影響生意。兩邊的利益並不總是一致,行商卻必須同時應付兩邊。至於伍敦元本人,他既是這個制度的受益者,也是它的參與者。當鴉片走私越來越難以控制時,清廷自然會追究這些最接近外國商人的總商的責任。

茶葉銷往海外,給伍家和十三行帶來了巨額財富;鴉片流入中國,卻成為清廷越來越難以收拾的禍患。兩者並不是同一門生意,但它們在當時的中外貿易體系中彼此牽連。歷史的諷刺往往就在這裡:一個靠中國茶葉貿易成為巨富的商人,最終卻因為未能阻止外國商船夾帶鴉片,而被清廷點名問責。

歷史驚人地相似,到了1839年,林則徐虎門銷煙,伍氏父子的怡和洋行和其他廣州十三行的紅頂商人們便首當其衝:


當年表揚林大人虎門銷煙,批判廣州十三行的連環畫
1842年,第一次中英鴉片戰爭落下了帷幕,中英南京條約簽訂,大清國開闢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口通商。第二年,伍敦元死了,享年七十四歲,還算是壽終正寢,備極哀榮。可是在他死後,廣州十三行的經營環境急劇惡化,伍家及其他行商也相繼陷入困境,昔日的繁華逐漸消散。像伍敦元這樣的行商,既是最熟悉外國商船、最有能力掌握走私內幕的人,又是最不願意讓貿易中斷的人。
然而形勢比人強,大清帝國,已經飄搖慾墜,沒有多長時間了。

清帝國已經被鴉片掏空了國庫,也被鴉片撕開了一個王朝的制度漏洞。白銀不斷外流,禁令一道接着一道,官員忙着查禁,商人忙着應付,吸食者卻越來越多。朝廷想禁,卻禁而不絕;想查,卻查不勝查。起初,朝廷或許還以為鴉片只是少數人的惡習;後來,吸食鴉片的風氣逐漸蔓延,連大量的朝廷命官也有人參與其中,甚至還有人公器私用,借銷售鴉片保護鴉片走私牟利。這像極了後清的反腐:越反越腐,尾大不掉。更加嚴重的是,原來我們的大清只是通過十三行從海外市場進口鴉片,後來終於學會了種植罌粟和熬製鴉片,正像1905年出版的《中國和她的臣民》那本書中所描述的那樣,China,這個曾經的瓷器生產大國,在十九世紀末已經是遍地開花,自產自銷,成了全球數得著的毒品生產大國!原本由外國商人牟利的生意,也逐漸變成了國內各方爭奪利益的產業。


與此同時,西方國家不斷學習和引進中國的制茶技術,發展出了自己的陶瓷工業。前清曾經憑藉茶葉、瓷器和絲綢贏得世界市場,卻沒能守住自己的貿易優勢,更沒能及時應對隨之而來的危機。禁煙的詔書可以一道道頒下去,反腐的戲碼也可以一代代的演下去,可是王朝所無法解決真正的積弊,卻沒有因此而自動消失。

林欽差的這份戒毒宣言,像極了朱總理的100口棺材
捐了個三品頂戴,就以爲自己也姓趙。這才是紅頂商人伍敦元和廣州十三行留給後人的歷史諷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