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時辛苦的一天

   周四的壓力和緊張尚未恢復，周五又一早投入工作。這次是在自己平常工作的病區，熟門熟路，而且因為分離感染病人的政策，我們這里現在是相對清潔的病區，所有一旦懷疑或確診的新冠病人已被轉去Covid19 病區了，了解到這個心里是一松的，畢竟臨床操作起來，進進出出快速便捷很多。可是，也因為疫情嚴重，很多病人或選擇性手術都停止了，這樣相對病人就少，即使有，那就是比較嚴重的，一般也都是有多種基礎病反反復復不好，生命正走下坡路的老者。

    病區只有11個病人。Manager說要保持予算，所以夜班charge 護士跟主管商量并討價還價后，答應保持三個護士，沒有護工，以此來保持這該死的予算budget!唉，錢呀錢！

    長長的走廊一折三彎，我和芭芭拉在頭曲處，姬咪在尾部。戰線長，衛士沒幾個，我們各自為陣。三個人，平均60歲。姬咪是菲律賓裔，我中囯裔，芭芭拉是白人女子。姬咪痛失一女一子二孩，因為隱性遺傳心臟病(二個都猝亡），芭芭拉前年剛開過二大刀，整個腹背是鋼架支撐的＂鐵人＂，我有過心肌炎，最近早博頻繁。我們是一支老弱病殘的豆腐渣身體，可是我們很認真很競業地！

    A床是個90多歲的老太太，與她一百零二歲的姐姐同居，因為快速房顫，又發燒咳嗽病弱跌倒卡在沙發和茶機之間，不能自起。據說她的百歲老姐姐很聰明地挪開了茶幾，讓她平躺下來，等待救援。說起這事，不免要給她的老姐姐一個大大的贊，有所為有所不為，這是老人智慧之處，不傷及自己。伊芙說雖然自己比姐姐年輕十歲，但卻不如姐姐身體扎實，因為有顆破心臟，時不時就出狀況。伊芙的Covid19 測試呈陰性，隔離巳撤除。但因為房間曾被改成負壓房，碩大的機器仍在不斷轟然作響，往外抽機。老太太估計休息不夠好，脾氣有點橫，看啥都不順眼，上海人講蠻有點疙瘩咯。老太太實際接近出院要去康復中心了，但因為房顫控制不好，血壓偏低，心率偏高，仍在院觀察治療中。不知何時起，她的左腿肚上有一大塊皮膚割破翻了下來，夜班護士說為她換傷口老太叫喚很久，要很小心，尤其她的左腿，是絕對碰不得的！因為老臥床，依芙已經幾天不大便了，肚子漲得難受，胃口也就差。夜班護士打電話给醫生，給她服了二顆Dulcolax瀉藥，不過一晚下來她并沒排便。老人大小便仍有感觉的，但因為同時服利尿劑有時憋不住，所以也給她穿了尿布，以防萬一。

    因為沒有護工幫手，所以其實很忙！早上先替每個病人量了血壓體溫氧濃度和體重等生命指徵，又做毎個病人的評估（assessment).查閱病人每天的實驗報告，然後要用電腦記錄每人的病情進展和評估。上午總是很忙的。8點丶10點都有固定發藥的時間，有些藥物要記查用藥前后的結果和作用，比如降壓藥的效果，同時要注意因為醫生查房后隨時加減的新醫囑并及時讓病人服上。我飛快地給完了上午的藥，開始替我的病人做清潔擦洗。

   老伊芙能夠翻身，但動作很慢，替她洗澡時發現她渾身都有紫血斑。右臂有禁忌的粉紅標鑒，此臂不可做靜脈注射埋針或抽血，量血壓等（一般是病人有過乳房手術）。左臂的静脈針已超過一周了，而本來應該四天換一次以防感染。但她血管細如毛發，又比較不配合，所以這麼多天下來，沒人替她換過重打，邊緣已開始發紅。我跟她說等有時间會替她重打一個，依芙作無可無不可狀。左腿肚是她碰不得的地方，但夜里換的藥膏已經被血水污濁，大半部敞開，需要重換，而她的創傷下面不知怎麼還在滲滴著水，左側翻時腿架在床框上，地下居然積了一小堆體液。我讓她略忍一下，輕輕揭掉老的藥膏，重貼二個，又把二處都包扎一遍，這樣就不容易磨掉了。老太太怕痛，盡管很輕手輕腳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大喊大叫，好在馬上就弄好了，她也嘎然而止。老太太不時又喊肚子难受，要大便，給了扁便盆，她折騰良久，卻只拉了羊屎狀堅硬的一小砘，顯然肚子仍很不舒服。我答應她打電話给醫生開點通便藥。藥剛開好還沒來得及給，伊芙房里又铃聲大作了！趕去一看，原來理療師已扶她坐在躺椅上。伊芙腸蠕動已收不住，人半側在躺椅上，大便已弄在尿布和坐墊上一塌糊塗了。我讓她索興拉拉光再替她換洗，叫耒芭芭拉和理療師，三個人扶著她用個助步車撑著，伊芙居然站著又尿又拉了一大堆在地上！好在我們早已習慣這種場景，終於替她弄乾淨躺回床上。狼籍的椅子和地面都清了，午餐已到，讓老太太吃吧？伊芙嫌惡地搖搖頭，覺得惡心失了胃口。我說你不必現在立刻吃，可以停停等恢復點體力餓了再進，而且吃不完就挑喜歡的進一點唄，老太太默默地點頭。其實她宿便巳排，後來吃得挺好。

   查理是個才70多的可愛老先生，胖胖的圓臉，嘴里因為沒有牙齒，常常癟著嘴淘氣地貶眼微笑，不作不吵，令每個人喜歡它。他因為慢性腎功能衰竭，雙下肢潰爛嚴重炎症丶貧血入院，因為腎功能差，用藥有諸多禁忌，目前炎症指標是有所控制，但又有胃腸道出血黑便，經過輸血等支持療法，目前還是比較稳定的。只是貧血丶出血仍需觀察，另外雙下肢潰爛也要每日清洗換藥包扎。老先生可能因為腎功能差，內毒排不出去，常常會自說自話，神志在半痴半醒間。發現幾次他都在大聲跟人說話，以為他在電話上呢，問他跟誰交談呢？他笑著指指墻角，說他侄子正跟他要錢呢。早上發完藥，替他擦洗身體，忽然發現床底有他的假牙，拾起來問他怎麼把這么貴重東西扔床下呢？還有上半部的呢？他眨眨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留在家呢，來醫院時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帶上。我不知真假，怕他又亂弄丟了，找個牙盒替他泡上收起，萬一他糊里糊塗放餐盤上被收走就麻煩了。查理打了幾次鈴，都是要解手大便，給他扁便盒，試了幾次后終於大解了一回。看便色已不再發黑，消化道出血應該是控制住了。貧血恐怕是腎功能衰竭引發的吧。老先生的腎指標接近血透程度了，腎科醫生查房，問我他是否准備和同意血透?我有點覺得突兀，因為之前并沒人言及此事，而且當時我正忙著處理伊芙滿地屎尿，答應腎科醫師一會查一下再匯報吧。可惜待我料理完伊芙出來，腎科醫生已離開了。事后查理的家庭醫生打電話來詢問病情，他是我熟悉的內科醫生，只是現在他跟大多數醫生一樣不再探视自己的入院病人而只負責門診隨防者，不過他是個比較負責任的好醫生，人不耒但仍電話追蹤病情，我轉述了腎科意見，他答應來與查理太太和腎科醫生間作溝通，并說這方案他也是第一次聽說。有他直接間接的聯絡各科，是比較妥當的，我為查理的病情擔心同時也慶幸他有選個好家庭主治醫師。

   喬治昨晚剛剛入院，在家跌倒了，開始有手麻臂弱，言語含糊不清，懷疑中風。不過腦部掃描并沒有栓塞或出血，但有腫瘤狀占位病變。跌跤是因為體弱失衡還是肿瘤占位影響？因為同時又有室上性心率過速（SVT）和血壓過高，當然要住院診療啦。我們科是心血管科（心臟科加中風中心），老喬治自然就成了這里的病人。因為才入院，家屬電話連連，不斷詢問。發現老喬治口齒不清，原來他有抽雪茄史，生過口腔癌，舌頭被切除了80％，當然讲話言語不清了唄，與中風無關。做了心臟超音波檢查，一切還算不錯。吞咽問題由語言治療師檢測后，恢復比較稀的糊狀食物加稠厚飲料以免窒息。老先生還有糖尿病，血壓血糖都高，不過精神尚好，等著神經科會診醫生查房，看如何处理脑部腫瘤，後來醫囑耒了，明天要做病理活檢。因為他開始的類中風神經系統症狀，我要按醫囑每4小時觀察他的神經發展情況并記錄變化。一早上忙進忙出，光因為他的特別饮食，他的太太就打了5通電話來詢問和催促，要求增加他的營養飲料。

   午時。正忙得不亦樂乎時，老闆突然出來說有Rapid Respoons！原來芭芭拉的一個血透病人突然神志不對，拉響了緊急救援警報！一大批人趕來，測來查去，病人血壓血糖等生命指數都正常，人也能正確回答問題，但就是不對勁！醫生囑做床邊胸片，心電圖丶動脈血氧分析。果然，電話來了，病人血氣分析，PH低到7.11！嚴重酸中毒。她得立即送ICU用V60高氧面罩！決定一出，眾人散去。好在科里秘書到崗，芭芭拉跟她倆人推病人轉移。我和姫咪留守病區，可憐姫咪雖然今天做charge nurse卻一直在後廊里忙，前面出了什麼事還一點不知哩！亂子總是成雙結對而來，這時喬治先生的心率突破150，室上性心動過速，正巧有駐院主治醫師在旁，自告奮勇地替喬治開了lopressor靜脈推注。我馬上打電話讓藥房在系統里調配好，一針下去，總算心率控制下來到一百左右，又是打電話，通知心臟科主管醫生發生了什麼，懷疑喬治是否有房顫？因為若是，就要用抗血栓劑，心臟科主管醫生很好，答應一會兒來查。

   下午三點半了，又收了個從Covid19 病區轉來的老太太，測試陰性，心臟問題…。我終於有空坐下吃飯，想想今天什麼日子啊，這樣忙！原來是Good Friday ！秘書涚，這通常是忙翻天的日子！我一向大咧咧，倒真沒注意這個，心里默默記下，看看以後所言可對？

    晚上等所有的藥物和記錄都做完了，想起要替老查理淸雙腿的傷口。結果一看，前面誰用完了材料沒有再訂，打電話通知材料科送，但心想恐怕一時送不上來哩。想到老伊芙的靜脈針實在留太久，雖然她比較難弄，我还是拿起針籃去找她。

    老伊芙一聽要打針，嚇了渾身老毛直竪，先是央求阿好別打，看看伊也是作孽，一條臂膀基本是青紫的，因為她吃Coumadin ，一種抗凝藥，所以容易出血。但是我告訴她原來那針已經太久，會感染的，早就該換了。她才勉強同意。我查來查去，確實是難打，血管細如發絲，不過我這雙畫工筆畫的手，不是吹的，功底不錯，一針見血！老伊芙一開始還大喊大叫，把我累了半天的小心臟一驚一怍地顫幾下，我說唉呀，您可別把我嚇倒了，誰來照顧你啊？她其實是怕過于真的痛，我只是用最小的針埋一個以防萬一，哪有多痛？她後來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是挺會保護自己的，怪不得活那麼老耶！

   打完針已經晚上6點45了，眼看快下班，老查理的傷藥材料卻已送到了。省了夜班同事忙，我替他弄去！打開创口，倒吸一口氣，他的腿脓血到處都是，一個洞一個洞地，大大小小，佈滿整條小腿，我一面清創，一面包扎，問他怎麼回事，這么大的創傷，簡直跟燒伤病人一樣啊！老查理说是跌交弄破的，一直不收口，以致二條腿膝蓋以下全爛了。真是可憐哦！人老了，最怕的就是跌交呀！

   終於等到下班了，累得厲害，雙手皮膚因為一直洗一直洗都爛了。但是該做的都做了。姬咪，芭芭拉和我，我們問心無愧的！

   千杯不醉寫于4月12日2020年 美國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