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早在八十年代初,就聽一位在公安系統工作的朋友說,各公安局裡充斥着大量復員軍人。他們文化程度低、素質很差,審訊犯人用的都是些地痞流氓打手的手段。靠這種人辦案執法治安,國家要實現法治無望。 原以為幾十年下來,有了一屆又一屆的公安大學和警校畢業生,公安人員的素質比起八十年代多少會有些提高。沒想到竟會依然如此低劣,警暴橫行、冤案重重、迫害民眾的程度嚴重到了連狼狗撕咬這種極惡手段都會用上,真成了個警如惡畜的法西斯國度了。
Original 秦鑒君 秦鑒 Today
53歲的張玉環無罪釋放後,他的前妻宋小女被送上熱搜。
看過這張仰望天空,面孔黝黑的笑容的人們都說:
這兩天,這張燦若霞光的臉,收集了萬千淚水。有感動,有心酸,有不甘,也有憤怒。
人間最美的事物都是可望不可即的。
張玉環無法再與這張面孔舉案齊眉。她已再嫁福建。
而對宋小女來說,她臉上的美好,或許也源自她夢想中生活的投影。
如今的她,面對現實,卻只能將其簡寫為“要一個擁抱”:
等他(張玉環)出來,我要他抱抱我,抱着我轉,我也要抱他。
那本應可以照進現實的夢,伴隨她的青春,張玉環的青春,都已被26年前那場浩劫連根撅起。

1996年(應該是1994年)10月,張玉環作為嫌疑人被警方戴走,隨後屈打成招,成為村中兩個孩子被害的重刑犯。
26年後,身體勞損,視力也嚴重退化的張玉環,終於有機會向鏡頭回顧突來的噩夢:
“他們放出狼狗咬我,咬在大腿上,褲子也被咬破了,滿腿都是血……將我雙手反銬在背後,用掃把撬手臂,同時對我拳打腳踢。我的肋骨被打斷一根……
起初,張玉環被關在進賢縣看守所。
老實的木匠,反覆申訴自己沒有殺人。但後來,他就被偵查人員從看守所提出,先後關在進賢縣長山宴鄉派出所和雲橋派出所。
噩夢開始了。
同年11月3日,偵查人員牽來兩條狼狗(應當是警犬),威脅張玉環說,如果不招,就讓狗把他吃了。
隨後民警手一揮,一條狼狗衝上來,狂撕亂咬,張玉環褲子被撕爛,大腿鮮血直流。
連番的恐嚇和施虐後,張玉環認命了。他按照辦案人員意思編造了口供。
偵查人員很滿意。還找來一條黃綠色軍褲給張玉環,打趣說比張玉環原來的褲子好。
面對媒體,張玉環一一報出了刑訊者的名字,他們分別是付某文、吳某才、周某、袁某華、周某華,支某華,付某選、胡某芳。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媒體找出了其中幾個人的蹤跡。
1996年2月的《警察天地》刊載作者為胡星文的文章《為了這片熱土——進賢縣公安局採訪札記》,記載副局長吳某才德高望重,經常與年青幹警一道,沒日沒夜戰鬥在同刑事活動鬥爭的前沿。為偵破95夏季系列搶劫案件,他們35個晝夜沒睡一個囫圇覺。
《信息日報》則報道2005年進賢縣李渡派出所原所長付某文涉嫌徇私枉法,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半。支某華2017年被免去進賢縣李渡派出所所長。
刑訊者還有幾個,但能記下名字的,他都記住了。
江西省高院宣判張玉環無罪後,有關負責人代表該院向張玉環賠禮道歉。一個細節能反映出當時所遭屈辱帶給張玉環的巨大傷害。 “這道歉我不要了,我只希望也給我一個機會,把那些衣冠禽獸也放到狼狗群里嘗嘗被咬的滋味。”

他要追責。當然要追責。
當行兇者論功行賞之時,受害者妻離子散,卻還要用微弱的力量,流着血和淚,自行尋找洗刷清白的機會。
他失去了什麼?
這位天下最美好的妻子。他被關押期間,妻子身體患病,又要撫養兩個兒子,不得不選擇再婚。
他失去了對母親和兒子的照顧與陪伴。如今重逢,佝僂的母親,老得他差點認不出了。他的兒子,從童年到少年,就是在“你爸爸是殺人犯”的羞辱中長大。
大兒子曾被同村孩子打斷腿。兩個兒子還被人嘴裡塞過牛糞。
他們,所有人的命運,都被那些毆打的手臂、發狂的狼狗撕碎、重寫了。
新聞中,這些善良的被傷害的人們,彼此表達着歉意,眼中流不完心中的淚水。
宋小女對前夫說“對不起”,因為現實壓力,未等夠26年;她也對現任丈夫訴說愧疚,幸好有他多年來的支持,才能有力氣和機會繼續為前夫奔走鳴冤,今後的生命,要好好報答他;張玉環也在說“對不起”,對前妻,對兒子,對母親;而那相見時曾哭訴責怪父親的兒子,也在說“對不起”。
但真正該愧疚的是誰呢?全體國民支付的賠償金,能夠減輕他們心中的罪責嗎?
某種程度上,張玉環其實是幸運的。
在命案必破的高壓之下,在偵查技術落後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冤假錯案還有很多很多。即使在今天,被跨省抓捕、被無辜訓誡,仍然時有上演。
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永遠沒有團圓機會。
1995年4月,河北鹿泉縣人聶樹斌因涉嫌故意殺人、強姦婦女被判死刑。
1996年,18歲的呼和浩特青年呼格吉勒圖,同樣以涉嫌故意殺人、強姦婦女被判死刑。
沉冤得雪,但雙鬢雪白的父母,卻只能面臨一捧冰涼的黃土。淚水,該向誰訴說?
還有多少沉冤待雪的人,仍在無盡的道路上求索;還有多少人,已然跌倒在半路,永無翻轉的可能。

張玉環是幸運的,正如張玉環家屬寫下的感恩信所體現的。這是一群如草一般堅韌,用力書寫“情義”的人,串聯起的傳奇。
是只上到小學一年級的宋小女,用拼音查字典寫下淚濕的鳴冤信;是張玉環的大哥張民強日復一日,在法院與媒體間奔走,寄出的一千多封材料;是老母親守望在門口樹下,她含辛茹苦照顧着孫子,誓言要等到兒子清白歸來的那天……
還有分文不取,一個又一個接力的律師。
張玉環家貧如洗,無力承擔高昂的訴訟費。所有的官司,都是律師免費應戰,甚至連差旅費也要自行墊付。
三年前,北京澤博律師事務所律師王飛律師,選擇代理張玉環案。
他回憶說:“雖然很累,伸冤的路很長,雖然家屬連基本的差旅費都支付不起,但在南昌監獄看到那雙渴望清白和自由的眼神,無論如何都無法抵抗。那是來自地獄深處的吶喊,那是對光明的渴望……將心比心,我心軟了,終於決定要幫張玉環一把,算是對我們良心的救贖。”
王飛邀請了武漢尚滿慶律師、南昌羅金壽律師(江西師範大學教師)與他“一起吃苦”,共同援助這個案件。
王飛律師(右一)探訪張玉環母親張炳連
還有始終跟隨的諸多新聞媒體,它讓我們看到,這個時代,仍有堅守新聞理想的調查記者。紅星新聞、新京報、澎湃新聞、上游新聞、北京青年報、以及去年1月已經休刊的法制晚報,用筆尖與鏡頭,讓這個淚目的故事,始終被社會的陽光所傾照。
正是這一切微小力量的匯聚,盪開了張玉環生命天空中的烏雲,支持着他,一步步走出長夜,等來了霞光初照。
有一句法律格言是這麼說的:“正義要以人們看得見的方式加以實現。”換句話說,裁判者必須確保過程符合公正、正義的要求。若程序不正義,則結果無意義。若程序不正義,對無辜者的戕害就無法避免,這世間的所有美好,都可能成為一時政治權益的慘重代價。
張玉環案,是真善美對假惡丑的逆襲。正是那歷經屈辱之後仍然至純至善的美好,如荒石中迎風怒放的雪蓮,讓我們淚流滿面。
唯願從眼前這碎鏡重圓的幸運故事,先追責起來。
一點點一點點倒逼回去,終於讓對美好的追求,一路逆流而上,反轉那法治程序道路上,被扭曲的部分。
這就是張玉環追尋的答案。
也是我們每個人所期求的未來。
作者: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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