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場始料未及的運河危機

埃及時間3月23日上午8時左右，誰也料想不到蘇伊士運河即將面臨怎樣的危機。這個扼住紅海與地中海命運之喉的運河，突然堵了！而運河擁堵的背後原因，也是讓人聽了哭笑不得。蘇伊士運河這次擁堵不是因為戰爭，也不是因為政治對抗，是因為一艘中國台灣的貨船在經過運河時發生了事故，好巧不巧地將運河堵了個水泄不通。

這時候好奇的朋友也許產生了疑問，一艘船能堵住一條河，真的假的？情況屬實，我們有圖有真相。

蘇伊士運河並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樣寬闊，運河水面寬度在345米到280米之間，而用於通航的航道則更窄，平均寬度只有130米。[1]130米那可以說是相當窄了，想象一下400米的操場，130米也才四分之一左右。而在這麼狹窄的河道中卻要經過各種重量級的貨輪，其中不乏“長賜號”這樣的超級大塊頭，蘇伊士運河可是承載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啊！那既然蘇伊士運河已經這麼窄了，“長賜號”又到底是怎樣一艘巨型貨輪呢？

“長賜號”是隸屬於中國台灣長榮海運的超大型貨櫃輪，它長約400米，寬59米，吃水15.7米，貨輪上有數百個貨櫃，總噸位達到21.9萬噸，是世界上最大的貨輪之一。[2]這樣一艘貨輪經過蘇伊士運河時，差不多只能沿直線行走。俗話說“一條路走到黑”，長賜號在蘇伊士運河經過時，也是只能“一條河走到底”啊！然而，這樣一艘沒有“回頭路”可走的貨輪，卻在穿越運河時遭遇了“不測”，因疑似受到強風吹襲，“長賜號”船身偏離了航道，意外觸底擱淺了！由於體型巨大，加之漲潮和土壤過硬，長賜號的“脫困”存在很大困難。截止當地時間27日，船隻也才向北挪動了十七米，但這也足以讓救援船隻激動地鳴笛慶祝。當地時間29日，最新消息稱擱淺貨輪已經完全恢復至正常航道，蘇伊士運河通航。[3]堵了將近一周，運河終於暢通了，再不暢通，世界就有點吃不消了。

二、一場圍繞“長賜號”的唇槍舌劍與“陰謀論”

3月23日“長賜號”船隻擱淺後，全球的目光都聚焦於小挖土機的挖掘行動，殊不知，在地球的另一邊，台灣省和日本的網民居然因為這件事開啟了隔空對罵。原來被困住的超大型巨輪的老東家是日本正榮汽船株式會社，台灣長榮海運公司只是經營方。25日正榮汽船就事故發聲明道歉，營運方長榮海運也公開表態，重點說明了該船為租船，相關費用及責任應由船的真正所有者日本方面賠付。

長榮海運聲明一出，日本網友坐不住了，在論壇“5ch”上指責台灣營運方推卸責任，有網友提到，“台灣已經露出了本性”，“說真的，台灣是最壞的。”日本網友的不滿傳到台灣又引發了台灣網民的一波憤怒。有台灣網民在知名論壇PTT下留言：“重點要怪台灣根本不合理吧”“日本正榮都道歉了…還有什麼好說的。”[4]日本正榮汽船公司26日也表示，日本公司將主動承擔損失“長賜號”脫淺作業產生的費用。既然日本公司都主動表態了，日本和台灣網民還在瞎操什麼心呢。

這邊台灣省和日本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那邊關於運河擱淺事件的陰謀論甚囂塵上，大部分都是網友捕風捉影的一些推斷。但是，一個與中國有關的陰謀論卻不得不引起我們的注意。代號為“QAnon”的一個群體最近在西方炒得火熱，他們由美國極右翼勢力的追隨者組成，信奉多種“陰謀論”。主要的陰謀論調是宣稱美國政客與名人和各國政府勾結在全球從事幼童性虐活動。[5]此次蘇伊士運河貨船擱淺事件成為他們抹黑中國的“機會”，該組織宣稱這艘貨輪是為希拉里“販賣幼童”服務，而貨輪是人為故意擱淺，希拉里實際“效忠”中國，這起事件就是中國幫希拉里等人販賣幼童的人為事件。[6]這樣的言論讓人聽了不免啼笑皆非，與其在這裡費盡心思抹黑中國，不然想想怎麼儘快使蘇伊士運河暢通吧。運河擁堵，受損的不僅是埃及，還有整個世界的經濟。

三、一艘船撬動世界經濟？

蘇伊士運河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貿易路線之一，它為全球貿易提供了亞洲和歐洲之間最短的海上通道，如果從非洲好望角航行將至少多走9天，每天約有12%的全球貿易要經過蘇伊士運河完成，包括全球貿易中5%至10%的液化天然氣、原油和成品油等能源商品，還有服裝、家具、汽車零部件等大宗消費品。據估算，運河西行方向的貿易額約為每天51億美元，東行方向則約為每天45億美元。而據統計，到29日為止，這次中斷已阻止超過200艘船沿運河過境，其中包括30多艘集裝箱船；因為這起事故世界貿易至少損失600億，並且這個數字仍在以每小時4億的速度增長着。

這次事故首當其衝的，是對油價的影響。埃及《金融報》報道，在全球需要通過海路運輸的石油中，大約30%都要經過蘇伊士運河完成運輸。而據英媒《獨立報》報道，石油行業分析師稱，去年歐洲每天需要從蘇伊士以東的國家進口55萬桶石油，其中52萬桶通過運河。[7] 毫無疑問，這次堵船，對原油市場影響巨大，基準油價在周三飆升了約6％。西德克薩斯中質原油期貨和布倫特原油期貨均創下去年11月以來的最大單日漲幅。但到周四，由於擔憂持續封鎖導致歐洲原油供不應求，這些合約又重新出現虧損。[8]

除此之外，堵船事件對物價的影響也不可小覷。除了影響能源運輸，它還將波及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電子產品、生活用品、食品等，“基本上會影響你在商店中看到的任何東西的價格”。物資的短缺使得物價持續走高，特別是對於日用品來說，據彭博社報道，因為全球許多地區都依賴於蘇伊士運河運輸衛生紙這類日常用品，船上運載的木漿運輸也會被延遲，會造成商店中衛生紙的供應短缺。目前全球最大的木漿製造商Suzano就此發出警告稱，全球貨輪塞船或導致木漿供應中斷，影響到衛生紙的供應。同時，大多數羅布斯塔咖啡（用於雀巢咖啡）的生產商都是通過運河運輸產品，咖啡短缺的影響將卷席歐洲，但也可能波及全球。據“Business Insider”報道，在疫情流行的情況下，在家辦公的趨勢導致家具銷售激增，蘇伊士運河的混亂可能使家具的交付延期。[9]

國際航運商會秘書長蓋伊·普拉滕表示，不僅“長賜號“上的貨品會嚴重延誤，其他被堵住的數百艘船上的物品也會延遲到達。同時，蘇伊士運河的“堵船”除了堵住了載滿商品的集裝箱，還影響到了空閒集裝箱的調度。海運貿易物流顧問喬恩·門羅(Jon Monroe)擔心，中國的工廠已經從疫情的影響中恢復，正在為出口貿易開足馬力生產，需要大量空閒集裝箱。美國零售聯合會(NRF)負責供應鏈和海關政策的副總裁喬恩·戈爾德(Jon Gold)也表示，許多公司本就面臨新冠疫情造成的供應鏈問題，“堵船”進一步給本已緊張的供應鏈帶來壓力。[10]目前本就處於疫情和緩後的經濟恢復期，世界貿易量正穩步上升，這次堵船對於全球供應鏈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四、小小運河為何有如此威力？

自古以來，蘇伊士所在的地峽就是商賈往來重鎮、兵家必爭之地。法老時代，西奈半島就已經有過了海灣連通尼羅河的古代水道，可惜在後來被泥沙淤積，跟輝煌的古埃及文明一同湮滅在黃沙之下了。[11]

現代蘇伊士運河的開通，也像那條古運河一樣同埃及國家的命運息息相關。地理大發現中，利益薰心下的探險家一路向南衝到了好望角，野心膨脹的殖民者則一路擴張來到了蘇伊士。19世紀初期，拿破崙遠征埃及，隨軍的科學家發現：在這裡開通運河，可以大大減少海運成本，因為從這裡走可以為歐洲通往亞洲的航路減短8000-10000千米的路程。他們隨即頗為雞賊地勘測出了連接幾塊低洼沙地、積水成湖用以通航的運河路線。[11]

由於法國內亂，運河項目一直擱置到拿破崙三世登基後才正式開工。從工程角度我們也能夠看出這條運河的極高價值：從1859年修到1869年，十年間消耗了十二萬埃及工人的生命才真正挖通了這條運河；20世紀70年代，為了讓大型油輪通過又將運河進行了大規模深挖；21世紀出現了吃水20米深的大船，為了滿足需求埃及政府又分別在2009、2015年兩次進行了擴建。[12]不同時期的工程建設體現出了不同的世界經濟主線，但其中不變的是這條水道的重要地位。

資本主義殖民擴張的時期，世界經濟的主線是殖民地的原料輸出和宗主國的商品傾銷，需要蘇伊士運河發揮作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歐美國家需要從波斯灣輸入大量原油，對運河提出了更高的運輸需求；過去的十幾年間，世界經濟的主線是中國工業崛起，中國製造了全世界接近一半的日用消費品，曾經工業最發達的歐洲也要依賴中國供應日用品了，運河上的亞洲集裝箱船又繁忙了起來。遺憾的是，蘇伊士運河的設計和建設一開始並不是為船長遠大於油輪的集裝箱船設計的，狹窄的航道沒有給難以操控的集裝箱船留下轉向的空間。2020年，共有18829艘船舶通過了蘇伊士運河，其中有4710艘是體量巨大的集裝箱船——平均每天十三艘。[13]從概率上來說，蘇伊士運河必然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集裝箱船堵死一次。

這樣重要的運河，為什麼還不進行大規模的擴建呢？這是因為出於其重要的經濟地位，蘇伊士運河也被賦予了極高的政治價值。蘇伊士運河雖然是12萬埃及勞工用生命換來的，但它在19世紀最早的主人是英法資本。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美蘇兩個超級大國聯合起來擠兌英法殖民帝國，迫使重新占領運河的英法軍隊退出，同時在埃及國父納賽爾的爭取之下，蘇伊士運河變成了埃及的國有資產一直持續至今。因此對於埃及來說，運河本身代表着國家榮譽，已然成為了統治者合法性的象徵。[14]埃及是一個弱國，本身無力對運河進行有效的大規模擴建；因為這裡的特殊地位，誰也不敢讓外國資本擁有運河股份。另外由於埃及混亂多變的政局，外國資本對於投資運河的興趣也並不大。

有網友調侃，如果讓中國承包蘇伊士運河改造項目，我們能夠把蘇伊士運河挖成50米深的蘇伊士海峽，以後除了以南非為目的地的船隻，多大的船都不必再繞行好望角，中國的商品出口也不會遇到交通瓶頸了。[14]可惜在帝國主義主導的秩序之下，各國之間難以就這麼大的工程達成互信，所以在未來的幾年之中，我們還是需要時常擔心中國的商品會卡在蘇伊士運河的航道上。

雖然蘇伊士運河已經恢復通航，但這一周之中發生的擁堵對世界卻產生了太大影響。誰能想到，一條狹窄的運河居然激起千層浪，歐洲民眾爭搶衛生紙、果蔬貿易受影響…全球範圍內各種產品出現供貨短缺，世界貿易相當大的一部分陷入困境。我們在驚嘆今天的全球化如何緊密地將全球的生產者和消費者聯繫在一起時，也不得不注意風險的全球化。對於海上貿易占比大的國家，海上通航順暢與否關乎國家安全的各個方面，經濟安全、能源安全甚至社會穩定都與海洋航運密不可分。如何規避或者降低海上航運風險發生的可能性，這是本次事故留給我們的考驗。在蘇伊士運河出岔子的情況下，替代貿易路線進入大眾視野。好望角航道、北極航線、中歐班列受到人們的關注，但這些路線都有明顯的局限性，繞行好望角航道要多花10天；北極航道僅能夏季通航；[15]中歐班列鐵路運輸如何控製成本，提高運量？這些問題都需要我們的進一步思考。

（作者系大外交智庫研究員助理實習生 馬寧、張宏藝、丁越、徐冠樺；王蓋蓋審校）

參考文獻

[1] 剛剛，蘇伊士運河出事了.[Z]地球知識局.2021.03.24

[2] 台灣貨船卡在蘇伊士運河，堵了後面15艘船，台網友：出名了！[Z]環球網.2021.03.24

[3] 趙挪亞.終於，蘇伊士運河恢復通航！.[Z]觀察者網.2021.03.29

[4] 超大貨輪還“堵”在蘇伊士運河，台灣和日本網民卻“隔空對罵”起來…….[Z]環球網.2021.03.28.

[5] https://edition.cnn.com/2020/07/03/us/what-is-qanon-trnd/index.html

[6] 堵住蘇伊士運河的中國台灣貨輪，背後是一個關於中美的巨大陰謀.[Z]環球網.2021.03.25

[7] 彭岸，蘇伊士運河“大塞船”，衛生紙價格要漲？[Z,]新京報.2021.3.28.

[8]Pippa Stevens, Massive ship blocking the Suez Canal brings billions of dollars in trade to a standstill, [Z], CNBC, 2021.3.25

[9]Paul Davidson, Suez Canal blockage could intensify shipping delays, lead to shortages of toilet paper, coffee and other consumer goods,[Z], USA Today, 2021.3.29

[10]蘇伊士運河“堵船”，全球貿易損失驚人，[Z],環球時報，2021.3.27

[11]https://www.history.com/news/9-fascinating-facts-about-the-suez-canal

[12]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Suez-Canal/History

[13]新華快評|2020年蘇伊士運河收入降至56億美元.[Z]光明網.2021.01.06

[14]蘇伊士運河，本來可以是“海峽”. [Z]睡前消息公眾號.2021.3.26

[15]蘇伊士運河“堵死”超50小時，全球貿易還有哪些替代方案？[Z] 觀察者網公眾號.2021.0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