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我們這年齡段人至少都參加過兩三回"憶苦思甜"吧。印象深一點的一回是在中學年代。那些調皮搗蛋的男生跑一趟廁所,就歡快地"吃"完了那黑乎乎的糰子。接着,就傳來那廁所下水道堵塞的消息,要求各班徹查肇事者。各位班主任老師頓感頭大頭痛不已。😀 侯傑 新三屆 5/12/2021 [https://mp.weixin.qq.com/s/gXJFS_vk_My6g5LgYjB7rg]

本文作者 侯傑,1983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現從事紀錄片工作。
原題 憶苦思甜往事作者:侯傑 原載微信公號行者手記3 
(網圖) (上) 在紅色經典里尋找糠菜窩窩
又憶苦思甜了,看網絡圖片,憶苦飯的種類很多,但我那時吃的只有一種——糠菜窩窩,一種麩皮、玉米麵加野菜捏好的窩窩頭。糠菜窩窩就是舊社會的載體,意為“吃糠咽菜”。
1949年之前的人,真的吃這個東西嗎?當年我問過父母,他們明確告訴我沒吃過,他們吃的最難吃的東西是雜合面。
啥叫雜合面?就是雜糧磨成麵粉摻到白面里,供應市場。這是鬼子侵華時期在占領區推行的一種主糧。大米白面都拿去給前線的鬼子兵做軍糧了。 雜合面《四世同堂》裡有表現,難吃,孩子吃了都拉不出屎。
可拉不出屎的體驗我也有,那時計劃經濟時代,吃用一切按人需求下線定量供應,主糧30斤,有大米、白面玉米麵。備戰備荒,減了米麵的量,增加了高粱米供應。高粱米和大米一起蒸,人稱紅白米飯,吃了紅白米飯,就拉不出屎。高粱米那東西,刮油! 
父母沒吃過糠菜窩窩,那其他地方呢?我試圖從當時的文藝作品找答案。 從東北說起,《紅燈記》說的是滿洲國。日本特務頭子鳩山問滿鐵工人李玉和的女兒李鐵梅:密電碼在哪裡?李鐵梅想都沒想,就說:沒有密電碼,有薩其馬。 我當時就很驚訝。李鐵梅平時吃什麼不知道,但她不假思索,張口就說出薩其馬,說明常吃,很熟悉。 今天,稻香村的薩其馬要30多一斤。 
滿鐵工人李玉和的女兒李鐵梅熟悉的薩其馬。作者攝
滿鐵扳道岔工人李玉和一人幹活養三口,壓力大,十七歲的孩子早當家,每天提個小籃子去賣東西,順帶沿着路軌拾點列車掉下來的煤渣,還好那時沒有城管。不管多苦,多難,李鐵梅總還有薩其馬吃,比吳花燕強。 有傳說,918後,日本憲兵不許滿洲國人吃大米,見到吃大米的就抓。其實,歌曲《松花江上》就說,淪陷前的東北是“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東北不產大米,所以,東北人沒吃大米的習慣。吃什麼?小米。李玉和與磨刀人接頭是在粥棚,粥棚供應的應該是小米粥。 918後,北海道的大米在東北種植,東北才開始有大米。 滿洲地下黨組建後,去了好多產米區的人,比如湖南人劉衛黃、四川宜賓趙一曼和河南確山馬尚德。所以,日本人判定,來東北吃大米的肯定是關內的,所以,日本人抓的不是吃大米的,是地下黨。 
那是滿洲國。那麼往南,華北呢? 李向陽從山裡下來到平原,在老鄉家吃的是大米飯、白饅頭。游擊隊去縣城,一個游擊隊員化妝成小販,吆喝着:烤白薯,烤白薯,五分錢一個烤白薯。這都是當時民生反映。 《白毛女》說的是陝西鬧紅時代的事。年三十,喜兒爹賣豆腐掙下幾個錢,從集市上稱回二斤面。 喜兒逃進深山,住山洞,三年,靠吃村頭廟裡的供品維持生命。戲裡沒說那是什麼廟,大概是土地之類。廟裡供品都是老百姓送來的白饃饃。不說天天有,也是隔三差五有,這才能保證喜兒維持生命。上供的並非大戶人家,也包括大春娘。能拿出面來上供,說明當地人的主糧沒限量,夠吃,而且有富裕,才能拿出多餘的供給廟裡神仙。
最令人驚訝的是魚米之鄉常熟城外沙家浜,它的富裕程度是滿洲國和華北無法比的,當地老百姓供養新四軍傷員“一日三餐九碗飯”,雖然有人說這九碗是小碗,小碗就少嗎?換憶苦思甜的1970年代試試,人人口糧有定量,誰家能給外人一日三餐九小碗?這也足以說明,陽澄湖老百姓不缺糧。
《董存瑞》電影裡,日本投降後,四虎子和老鄉談今後打算。老鄉說,回家,養頭牛,找個老婆,弄幾畝地。 普通人家還是有盼頭的。
大碗與小碗。作者攝
郭建光說“一日三餐有魚蝦”,這個擱到今天也絕對夠奢侈了。今天,陽澄湖大閘蟹,便宜的幾百,貴的過千。
舊社會吃糠咽菜的有沒有,肯定有,北方的冬季青黃不接,再逢到偶爾天災,鬧個饑荒,吃糠咽菜的事肯定有,就跟東北人不吃大米吃小米一樣,有的是飲食習慣,有的是季節問題。南方人說小米是餵豬的,以為東北人太窮吃不起大米吃小米,東北人吃小米和窮無關。
如果在紅色經典里都找不到糠菜窩窩,只能說,這不是那個時代普遍食品。 也就是說,上世紀七十年代吃糠菜窩窩,對大部分的過來人來說,不是憶,而是嘗,絕大部分過來人沒吃過那玩意兒。 1970年代
(中)
吃飽就是最高追求 其實,今天小學生憶苦思甜,我是贊成的,就物質角度而言,今天的生活的確很甜,讓孩子知道過去的苦,對他們有好處。
但我支持憶計劃經濟的苦,思改革開放的甜。
雖然今天的孩子不能像陽澄湖的沙家浜一樣“一日三餐有魚蝦”,但大多數孩子魚、蝦、肉、蛋想吃就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只要你爹媽有錢,不限量,肯德基、麥當勞想啥時去,就啥時去。
這種飲食自由是他們父母的父母輩不敢想象的。
但我至今想不明白的是,1970年代的憶苦思甜,那是一個以吃飽飯為最高人生追求時代,何甜之有? 
1970年代的孩子們 計劃經濟,吃、穿、用全部限量,憑票供應。那種感覺就像餵豬,給你啥吃啥,吃多少他定,當然是按照生存需求的下限。 主糧每人每月三十斤上下,有大米、白面、玉米麵,食用油每人每月半斤(東北每人每月三兩),肉、雞蛋、糖、芝麻醬,買衣買鞋,就沒有不憑票限量的。 這種日子啥滋味?過來人都知道。你要非說它甜,那就無須改革開放了。
可1970年代,就說這是甜,為了顯現當時的甜,憶苦一定要請老工人、老農民,苦大仇深那種,講述他們經歷過的苦日子。 苦大仇深的工人農民基本都是文盲半文盲,憶起苦來五花八門,時空錯亂。 各地都有這樣的傳說:老農民憶着憶着就拐彎了。說全村沒糧食吃,糧食都被大隊收走了,想出去要飯,村口給堵住了,就去剝榆樹皮磨麵吃,榆樹皮不消化,肚子大,就浮腫了。 台下組織者一聽,話頭不對,這不是1949前,這是1960。立即上台把他請下來。 這種故事傳說很多,各地都有,但我沒親身經歷,說個親身經歷的。 天津海河三岔河口附近有條街叫三條石,一條街都是小作坊,為三岔河口過往船隻和估衣街商號做機加工維修、縫補漿洗等服務,憶苦思甜,三條石就成為資本家剝削的典型。 其實在有九國租界,有紅三角純鹼、東亞抵羊毛線和大中華橡膠的天津,三條石頂多算作坊。每個作坊僱人不超過五個。大多時候,掌柜自己也要參加勞動。就是說他們頂多就是汴梁清明上河圖那種小業主,算不上資本家。
我媽學校工宣隊有個老師傅,很小從河北農村來城裡做童工,就在三條石一個染坊。他成了憶苦思甜的典型。
師傅故事裡最苦的故事,就是老闆像周扒皮一樣,天不亮就趕他起床,一直干到深夜,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的不好,過勞和營養不良,讓他落下好多的病。有次關門打烊後,他在染布的大鐵鍋里加上水,燒上柴火,然後躺進去洗澡,又累又困,就在鍋里睡着了,直到水溫升高,燙屁股才驚醒,他一直慶幸,幸虧燙醒了,否則就被煮熟了。看,資本家多殘忍。
他的故事印成小冊子,全國發行,所以,全國各地很多人知道這個故事。 那個師傅姓寇。寇老師傅如果今天還活着,我想,他應該比誰都理解什麼叫996。 
我問過父母,就食品供應而言,他們一生最苦的日子是什麼時候,他們不加思索就說1960那三年,母親稱那個時候叫“度荒”。 人這一生,吃好吃歹,都可忍受,必須吃飽,“度荒”年代最可怕的是——吃不飽。 雞蛋不吃,營養差點,奶少,可以喝豆漿,食用油每人半斤少點,可以買肥肉煉豬油,所以那時的人有吃油渣的習慣。 但是,1960到1962年上半年無解,那是真餓肚子。 當時,父母和舅舅姨四人生活,舅舅剛工作,姨在上中學。當時媽媽懷着我,姨在長身體,都需要營養,但是,誰都顧不上誰了,蒸一盆米飯,劃一個十字,四人平均各取一份,誰都不挨餓就是最高追求。 媽媽說,其實,那個苦日子你也經歷過,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的苦日子是從娘胎里開始的。媽媽吃不飽,我自然就先天不足,我生下來,頭兩年依然吃不飽。先天體質差,從小三天兩頭病。
直到我兩歲開始,糧食供應才有轉機,營養不濟,至少是人人可以吃飽飯了。
所以,憶苦思甜,我贊成,要憶就憶計劃經濟的苦,要思就思改革開放的甜。
前兩天看到一個說法:計劃經濟可以讓撒哈拉的沙子短缺。 這話我贊成。計劃經濟物質緊缺不是經濟問題,是人禍。
對親歷者而言,計劃經濟最可怕的象徵莫過於票證限量供應,那種票證限量管理的時代,太可怕了。
孩子們,思“改革開放”的甜吧,沒有改開,不會有肯德基、麥當勞,如果倒退回到計劃經濟時代,即便肯德基麥當勞還在,吃漢堡都要帶糧票了。
(下) “憶苦”年代活得最“甜”的一群人1970年代,“憶苦思甜”的時候,全中國人處在吃不飽、吃不好的飲食狀態,但有一批人卻體驗了“飲食自由”,好東西隨便吃,也由此讓人明白,東西不是沒有,而是限制供應。
全中國在國內憶苦,他們在海外“思甜”,這就是坦贊鐵路建設者。 中國外派勞務合同期兩年,所以,很多坦贊鐵路人的回憶里,前半生最美好的日子就是那兩年。 坦贊鐵路建設1969年開工,到1976年移交,恰好是 wenge 的後半程。也是中國民生供給最暗淡的時期。計劃經濟,食品、日用品全部定量供應,油半斤,蛋糖限量。這個時期援建坦贊鐵路的工人飲食是怎樣的? 
今天的中國非洲鐵路維修項目營地。作者攝 我在坦桑尼亞中央鐵路89公里項目營地,看到工人的餐桌上,龍蝦、螃蟹、大蝦應有盡有,水煮魚、清蒸魚,川菜是川菜的樣子,粵菜是粵菜的味道。 我好奇,坦贊鐵路時期,工人吃什麼?
項目負責人說,今天工人吃什麼,坦贊鐵路時期就吃什麼。
如果坦贊鐵路時期就有今天這樣的飲食供應,那和1970年代初的國內比較,差別也太大了吧!
一位四川局工人回憶,出國前,先進北京培訓。來到鐵道部對外辦駐地北蜂窩,第一天就有一個大驚喜,吃到了紅燒肉,而且是隔天就吃一頓,這讓來自四川、東北即將援坦的鐵路工人大為艷羨:北京人太有福了,經常有紅燒肉吃。 其實那是給他們的“特供”,那時,全國人民都差不多,北京人平時可吃不上紅燒肉。
對外辦的培訓負責人告訴工人們,到了坦桑尼亞、贊比亞,你們吃得會更好。
果然沒錯,到了非洲,鐵路人就實現了“飲食自由”,食品種類豐富,主食不限量,肉、蛋不限量,海鮮也隨便吃。
坦贊鐵路營地,早餐提供煮雞蛋,不限量,隨便吃,管夠,工人們大喜,玩命吃不說,剩下的偷偷揣口袋裡帶走。 師傅看見了告訴大家,煮雞蛋不限量,天天有,在坦桑尼亞的兩年裡你可以隨便吃,不必帶走,這裡天氣熱,帶走容易壞。
工人們聽了,不好意思地將雞蛋拿出來。
事實的確如師傅所說,坦桑尼亞的兩年裡,他們每天早餐都有煮雞蛋吃,而且不限量。
出了達累斯薩拉姆,到了營地,人們發現,當地除了木瓜、麵包果、香蕉(蔬菜類香蕉,口感像土豆),似乎沒別的蔬菜。於是,從進入曼古拉前進基地開始,中國人就從國內帶菜種子,自己種菜。以後每到一個營地,種菜就成了一個大事情。 在西部小鎮姆貝亞,我們去看了一個坦贊鐵路時期留下來的菜園子。很普通的一片菜地,種着圓白菜、西紅柿。老坦贊工程師卡杜馬告訴我們,這是一個姓王的鐵路工人開墾的。 
姆貝亞坦贊鐵路時期的菜園子。來自美國坦贊鐵路研究專家孟潔梅書籍《非洲的自由之路》 在姆林巴,也有這樣的菜園子。 前中川國際董事長陳克浩說,當地人種植,沒有畦和壟的概念,種玉米都是找個空地直接撒上玉米粒,中國人告訴他們種地要做畦和壟。2012年,他重回坦桑,在姆林巴鎮,當地人告訴他有中國餐供應,他好奇什麼是中國餐,結果,端上來的是雞蛋西紅柿。 這是坦贊鐵路的另一意外收穫,物種遷徙和教會當地人蔬菜種植。
第二天早餐,我們走進餐廳,油條、豆漿、豆腐腦之外,居然還有龍蝦。早餐吃龍蝦?我們問,師傅解釋,這裡龍蝦比肉便宜,能多吃就多吃。 坦贊鐵路時期,海鮮供應也是這樣嗎?中資公司負責人說,一樣,而且更便宜。
從主食限量、肉蛋糖限量的中國,來到主副食隨便吃,海鮮隨便吃的非洲,當時鐵路人的感受是什麼?
很多坦贊鐵路建設者都有一個海參的記憶。初到坦桑尼亞,工人們發現餐桌上有一種黑乎乎、軟榻榻,還帶刺的蟲子,怎麼看怎麼覺得噁心,就把那東西從碟子裡擇出去。 廚師見了,忙告訴大家,千萬別扔,那是一種營養價值極高的海洋生物,工人才知道那就是傳說中的海參。
今天的中資公司東非總部就是當年坦贊鐵路指揮部,北面是個貨場,貨場往北就是貨運碼頭。當年,貨運碼頭旁就是一望無際的海灘,海灘上爬滿螃蟹等海洋生物。坦桑尼亞人不吃帶殼的海洋生物,所以,那些東西到處泛濫。
中國人見了大喜,下班沒事就跑去海灘抓螃蟹。
坦桑尼亞人見中國人愛吃螃蟹、龍蝦,就去抓了賣給中國人。漸漸地,這裡的海鮮市場開始設有專門的攤位,售賣帶殼的海洋生物。直到今天,達累斯薩拉姆海鮮市場的螃蟹等海產品主要的光顧者就是中國人。比起四十年前,價格貴了不少,可跟中國比,還是便宜得讓人抓狂。
1969到1976年,國內政治風暴疾風驟雨,批林批孔、批鄧右傾翻案風、反潮流、憶苦思甜,政治運動一個接着一個。坦贊鐵路是寂靜港灣,這裡不搞政治運動。指揮部領導就一個想法,把身體弄得棒棒的,保證施工。坦贊鐵路的飲食自由和國內比起來,簡直就是人在天堂。真正有理由“憶苦思甜”的是坦贊鐵路人。 勞務期結束,回程可以購買免稅商品帶回家,在達累斯薩拉姆免稅店,大家發現了紅燈收音機、大白兔奶糖、海鷗手錶和永久自行車,而且很便宜,於是驚呼,難怪國內買不到,都在這裡啊!
四川建設者回憶,兩年的勞務合同結束,從達市乘船到廣州,再坐火車到成都。下了火車,隊伍解散,大家忽然產生一種失落感。那種失落就是“飲食自由”的時代結束了,節衣縮食的時代開始了。 有些人回去後,重新申請,繼續要求參加坦贊鐵路建設,當然理由都是支援世界革命。
就我知的,“重返坦贊鐵路”的就有好幾個。
我第一次去坦桑尼亞,營地一個翻譯已經60多了,來自東北局,坦贊鐵路時期,他就來了兩次。1990年代,英國修建的中央鐵路維修140項目,他又來了。我們去坦桑時,他已經退休,聽說中央鐵路89公里項目開建,他又找到已經是中資公司總裁的當年140項目經理,得以破例第四次來到坦桑尼亞。 他說,坦桑有美好回憶。
中國人的生活改善是在改開之後,結束了計劃經濟,實行市場經濟,煥發出活力,完全實現“飲食自由”,是在入世之後。不得不說,今天的食材和食物供應太豐富了,和坦贊鐵路工人一樣。只要你有錢,雞蛋海鮮也隨便。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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