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中國學術界的這種狀況,和九十年代和〇〇年代的大多教授/博導都沒有接受過讀博專業訓練有關。這又和六四屠殺造成國內政治、學術環境惡化,導致大量留學人才不歸,大有關聯。 相關文:【讀《中國學術腐敗將動搖國本》】 ZT 手選薦讀 手選雜誌 5/30/2021 作者:張建偉(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來源:量子根(ID:lzg-zl) 【https://mp.weixin.qq.com/s/pBjU5eyiK0KM1B9D-tq0Nw】
與人歡飲。入席時初次謀面的人照例被隆重介紹。介紹到我時,說:“這是政法大學的博士。”對面立即有人熱情響應,端起酒杯,做敬羨不已狀。 聽到“博士”兩個字,忽然感到一絲氣餒,覺得這兩個字頗為羞辱。 在中國,博士早已車載斗量,何足道哉。何況,雖有博士頭銜,誰敢捫心自問“我確是‘博士’嗎”?
當初站在校長面前,看他將我的博士帽穗從一側移至另一側,也曾生發出一種喜悅感。如今細細想來,卻隱約感到不安。 曾經戲言,再過五年,把王府井大街南北口一堵,挨個問,都是博士。
在凱歌高奏文憑“大躍進”當中,博士隊伍迅速擴大,浩浩蕩蕩,集團成軍,產出速度和規模堪比海嘯。 根據教育部2010年年底統計數據,2000年畢業博士1.1萬人,到2009年已有4.9萬人,一過頭翻升近5倍;從招生人數看,2000年招收博士生2.5萬人,2009年竟達到6.2萬人,增長2.5倍。僅2009年,博士學位授予數就高達4.7萬人、在學博士生24.6萬人。 幾年以前,我國博士人數躍居世界第三位,次於美國和德國。如今超德越美,成為世界第一,儼然“中華人民博士國”矣。  2010年研究生招生數目繼續擴大,其中碩士研究生擴招5%、博士生擴招2.5%。這些數字,連海峽對岸都看得傻眼,台灣《旺報》10月26日轉述美國德州理工大學來自中國大陸的教授藍雲之言,稱與美國大學相比,大陸招收的博士生“人數多得不可想象”:這在美國大學是不可思議的。像德州理工大學3萬多人,一年畢業的研究生也才200名。 我曾問台灣大學法律學院教授,了解其博士生招生規模,得到的答案讓我稍感驚訝。台灣大學法律學院每年擬招收博士生十人,但招考難度大,不但需要通過筆試,還要進行學術水準評估,以及口試,許多人知難而退,不敢問津,因此常常不能招滿十人,一般招收五六人而已。 在台灣大學讀博士,頗不容易,需要滿足嚴格條件才能畢業,比如至少要到外國留學九十天以上,還要發表特定數量的論文,畢業論文的水準要求很高,決不可能矇混過關,因此從入學到畢業一般要經過六年到八年的時間。 在台灣,一般有志於學術的才會報考博士,官場人士的博士比例不大,其中有些是學而優則仕,在學界成為知名教授、學者之後,被延請、任命為部會首長,如林山田教授、翁岳生教授、蘇永欽教授等,或者自己投身政治,參加選戰,馬英九就屬於這一類。為了仕途前程而到大學混一個博士學位的,即使有,恐怕也寥若晨星,與中國大陸的情形決不相侔。
中國大陸博士生數量龐大,這種只顧數量不顧質量的一味擴招,造成每年博士多則多矣,學術水平和品質卻不見提升,甚至有所下降。 
以法學為例,本來博士論文需確立一個命題,但幾乎所有論文都只有主題沒有命題,在某一主題(如“反對強迫自證其罪”)之下,將主題涵蓋的內容方方面面都寫到,其中當然少不了外國資料和歷史沿革的鋪陳,篇章結構往往都是教科書體例,通讀全文,字數不少,黑壓壓密麻麻,就是看不到有任何創見。 這也就罷了,有人還會拿論文集似的博士論文去蒙取學位,題目十分空泛,內容淺陋可哂。即使這樣的所謂博士論文,也都能順利通過,答辯委員會都是友好委員構成的,即使交來的是一坨屎,也都能被評定為合格。
如今博士學位的取得確實容易,在校生三年能抱得博士證書出門,在職生一般也能在四年以內勝利畢業。 本來一些學校確定了取得博士學位應在一定規格的學術刊物上發表特定數量的論文,於是有門道的學生就去拉關係、肯出錢的就去買版面,一些學校見學生不容易達到畢業標準,就降低標準,放低門檻,於是乎智愚賢不肖,皆大歡喜,畢業時都可以跳着腳向空中扔方帽了。世上無難事,才滾鍋冒泡似的湧現滿坑滿谷的博士。
博士之所以泛濫,原因在於我們忘記了博士生培養屬於精英教育而不是大眾教育,培養博士的目的主要是培養學術人才而不是各路豪傑。 
曾聽一位留學日本的朋友談起,他的導師田口守一教授擔任教授已經三十年,只招收過四個博士生。換了中國,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我們往往忽略的一個常識是,博士文憑既不必要也不應該普及。這個社會實際需要的博士根本就不是每年要千取萬,如今博士成群,每天在校園裡到處施施而行,有時蜂擁而過,到了找工作的時候就難免要愁得眼眉直往下掉毛。 不照顧社會需求胡招亂招,小則連一些自視甚高的學生也驚覺理想的工作已經沒那麼好找,大則使我們成為低劣文憑泛濫的大國。 我們早晚有一天將不得不正視這樣一個問題:我們真的需要那麼多博士嗎?
ZT 文化之源 5/30/2021 【https://mp.weixin.qq.com/s/WeSgNGkuzUs1UO2vPFx8gQ】 資中筠:清華是我母校,我很愛他,如今變成這樣子,我特別生氣
資中筠 當今教育出了什麼問題?我曾說過兩句話,現在一直在流傳。 一是說清華大學“聚天下英才而摧毀之”。 二是“如果當前教育狀況不變,中國人種會退化”。 這兩句話是極而言之,先解釋一下,因何而發。 什麼事情引發我說出“聚天下英才而摧毀之”這樣的話呢。應該說不只一件事。當然也不只是指清華。 當時最使我生氣的是,在清華百年校慶時,印發的宣傳資料中,有標誌性的清華二校門“清華園”圖,門框上從上到下印滿了很多與清華有關的重要人物頭像。我想要找梅貽琦校長和一些知名老師的人頭,非常費勁,最後在靠下面的地方找到,小得幾乎難以辨認,有的名師就根本找不到。 在門框上方顯著地方的大頭像,全是政界大領導,是按級別來排列的。你要找歷屆校長和名師,卻小得看不見。我對此很生氣,這是典型的重官輕學,重權勢輕道德,這種風氣很嚴重。 像這樣歷史悠久的名牌大學,所傳達的,是非常趨炎附勢的精神。這樣塑造出的人格是什麼樣的?能考上清華的學生至少大半是非常聰明、用功的,應該是可教的英才,可是一進門就受到這樣的一種薰陶,從價值觀上就給摧毀了,就是培養勢利小人,所以我說了這樣一句氣話。
這是當時的感慨,但這個感慨由來已久,最近幾十年這種趨勢急劇加劇。1991年清華80年校慶,我作為校友返校,情況還比較正常,跟很多老同學按班級或當年的社團自己找地方組織聚會。 到90周年校慶時就不太正常。因為據說國家領導人要來參加,正日子校園戒備森嚴,大禮堂的慶祝會按級別和知名度發票,有身份有地位才能進去。一般校友的活動前一天進行。 第一位講話的“傑出校友”卻不是清華畢業生,但他是政界領導。從那時起,返校節已經變味。 到了百周年校慶,就完全變味,在人民大會堂活動,完全是官方活動,不在校園,按級別講話。
清華是我的母校,我有很深的感情,但變成這樣,我特別生氣。那麼,學生無論有多優秀,在這樣的氛圍下,他的價值觀、世界觀、是非觀會如何?是非常值得憂慮的,所謂天下興亡,指的就是這個精神取向,要往哪個方向走。 2003年清華文學院重建十周年的時候,我也講過,一個大學的文科的目標是出大儒還是出大官?以什麼為榮,哪個更重要?因為那次大會在我講話之前,一位先生大講了一通清華出了多少部長級以上幹部,中央領導人等等。 所以我說的“摧毀之”,首先指的是官本位。另外是崇富。清華培養高科技人才,可能出很多企業家和科學家,很多人因此致富,這是好事。但每個同學心裡想的“成功人士”以什麼為標準? 如想到比爾·蓋茨,是想到他的幾百億財富,還是想到他當時出於好奇心和探索的精神,創造出微軟這樣的新事物? 喬布斯也是一個榜樣,當想到榜樣的時候,是想到結果發了大財,還是一無所有時的好奇心,對科學的探索,有所創造發明,這個價值取向是非常重要的。 還有一位大學教授(不是清華的)居然對學生說,到你四十歲的時候沒有賺到4000萬,不要來見我,而且還理直氣壯,教育理念墮落到這個程度,幸虧從反響來看,還沒有為多數老師所接受。
最近又發生了一件事,證實大學的精神是相當墮落的。北大、清華爭高考狀元,簡直不可思議。我碰到好幾位北大的教授,覺得很丟人。 這與現在的評比制度應該是有關係的。就是要爭學校有多少成績優秀的學生,但學生又不是自己培養出來的。學校有本事,應該把差生培養成優秀學生,那才是教育的宗旨。搶現成的算什麼本事?而且是頂級的大學,做這樣丟臉的事情。 更糟糕的是用獎學金引誘,等於學生要選擇誰給錢多上哪邊。學生還沒進學校,就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誘惑,我有本事的話,人家拿錢買我。本來他的志願是上什麼系,學什麼專業的,這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哪個學校給的錢多上哪個學校。
整個教育觀念在頂級大學都扭曲到這個程度,我們的民族在精神上從來沒這麼墮落過。我們有過腐敗的王朝,有糟糕的貪官,但在教育的領域還沒有到過這樣的程度。 在我說了“摧毀之”那句話之後,我想一定會有非常多人反對。結果出乎我意料的是很多人同意,並且有人告訴我,“摧毀之”到大學已經晚了,從中小學就開始了。中小學生在受學教育的時候,就在被摧毀中,極端的例子是據說考上重點大學比例特別高的那個對學生進行“魔鬼訓練”的中學,而且受到家長歡迎,當地政府引以為榮。還有別的學校也想效仿。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這與單一的升學率導向以及社會上的一些壞風氣傳到學校,是有很大關係的。所以我認為假如再不改變方向的話,人種就會退化。一代不如一代,原來的學生變成老師,慢慢的,前人所堅持的教育理念就失去了。
我說的是“將要退化”,但有教育界的人告訴我,其實已經退化了。所以這種狀況非常令人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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