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近日裡,關於這些話題的文很多。讀到這兩篇各有特色,內容生動翔實、據理據實,有助於我們了解大國高校教育/科研/求職/招聘的實情。很值得轉來與讀者分享。 阮耀鍾 突出醜惡A 6/12/2021 來源:手機鈍角網 作者博客 2021-05-24 14:36:39 作者:阮耀鍾 【https://mp.weixin.qq.com/s/L8LVHIbEqoPOaonovjCgng】 過去我們常說,教育是要培養共產主義接班人。但是,歷史和現實卻無情地嘲弄了它:新中國成立伊始,那些由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培養出來的錢學森們,毅然衝破重重阻力,紛紛回歸,報效祖國;而如今,我們自己培養的“接班人”,卻紛紛跑到美歐日澳等發達國家,去接資本主義的班。 2019年4月,我度過了80歲生日。如今,我已是名符其實的“80後”。 回首往事,最令我魂牽夢縈的是校園的生活──從小學讀到大學畢業,接着又留校教書直至退休,退休後依然住在校園裡!這一輩子,我與學校結下了不解之緣,也一輩子經歷了新中國的“教育改革”。因此,我很想在有生之年談談自己對教育的幾點拙見。 
阮耀鍾 1952年,全國高校實行院系調整,全盤學習蘇聯,理工分家,文理分家,拉開了新中國成立後教育改革的序幕。 往事歷歷,我依然記憶猶新。讀初中時,我學的是英語,髙中和大學改學了俄語。念高中時,學的是米丘林學說,並把摩爾根的遺傳學說斥為資產階級的、反動的(現在,事實證明,摩爾根的遺傳學說是對的)。1958年我上大學時,國家搞“教育大革命”,新的教育方針是“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主張培養黨的馴服工具,讓人做一顆永不生鏽的螺絲釘。 1966年開始文化大革命,砸爛了“舊教育”,全國停課鬧革命,從1966年至1969年大學4年不招生。1970年開始招工農兵大學生。工農兵大學生只有初中文化程度,有的實際水平只有小學程度,能叫大學生嗎?文化大革命實際是革文化的命,毀了教育,毀了一代人。1977年,恢復高考,第三次開啟了教育的大改革。隨後,又有1985年的教育體制改革,2000年前後的高校合併、教育產業化…… 如今,教育改革已折騰了幾十年,直至2007年10月24日,時年91歲的申泮文資深院士仍然在質疑:“教育改革路在何方”? 過去我們常說,教育是要培養共產主義接班人。但是,歷史和現實卻無情地嘲弄了它:新中國成立伊始,那些由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培養出來的錢學森們,毅然衝破重重阻力,紛紛回歸,報效祖國;而如今,我們自己培養的“接班人”,卻紛紛跑到美歐日澳等發達國家,去接資本主義的班。 如此看來,說什麼培養這樣那樣接班人,這種提法本身就不科學。我認為,教育像科學研究一樣,本身並沒有什麼階級性,沒必要給教育強加什麼政治使命。 我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以下簡稱科大)的首屆畢業生。科大是1958年創辦的。不是我“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我認為,科大辦得比較成功。一位科大89級的校友曾給我發了個英文郵件,譯成中文如下: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是中國自1949年後高等教育史上成就最令人驚奇的。在一部長達6小時由美國製作的《中國:一個世紀的革命》文獻片中,只介紹了一所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對80年代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有幾分鐘介紹,這是影片中介紹的唯一的一所大學,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是中國教育史上的里程碑。如果有一天有人寫中國高等教育的歷史,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是1958年到現在最重要的大學。 也許你會說,上面這些話是科大學生說的,不足為據,誰不說自己的學校好呢?但是,科大培養的本科生中,當選為兩院院士的比率高於千分之一,高居全國高校之首。另外,根據2000-2010年發表論文的引用率而確定的全球最優秀的100名材料學家名單中,前5位中有4位是中國科大校友——楊培東(第一)、殷亞東(第二)、夏幼南(第四)、孫玉剛(第五),令人稱奇[3]。僅舉上述二例,已足以說明,科大在人才培養上是成功的。 我在科大學習、工作、生活了60年。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科大成功的原因何在?我認為,以下三點也許是科大成功的原因。 第一,科大的“教授治校”相比其它學校做得好。 當年,給我們上課的都是中科院赫赫有名的嚴濟慈、華羅庚、錢學森等等大教授,再加上校領導比較開明,從課程設置到教學安排,全聽教授的,一切由教授說了算。 在此,我舉一個例子來說明。據黃吉虎回憶,錢學森給科大1958級近代力學系講《火箭技術概論》,期末考試從上午8點30分開始考試,是開卷考試,可以帶講義和課堂筆記,甚至做過的作業。考試一共有兩道題目,第一道是概念題,占30分,這道題還比較好做,第二道題非常棘手,占70分。考到中午,竟然沒有一個人交卷。錢先生一直在考場陪着同學們。 到中午了,錢先生說,先去吃飯吧,吃完了午飯回來再考。說真的,午飯誰也吃不好,腦子裡一直在想着這道難題。當時的考風真好,在飯廳和來回的路上,各人思考各人的試題,沒有互相討論的。那時的人們都認為,作弊是十分醜惡的事情,所有的同學都自覺遵守考試紀律。大概在下午三點多鐘,陸續有四位同學暈倒,被監考的助教抬了出去。其餘同學繼續苦戰,一直到傍晚,大家只好交卷了。 考試成績出來後,卷面竟有95%的同學不及格。當時,誰敢責問錢學森,你的書是怎麼教的?誰敢責問錢學森,你的題目是怎麼出的?等黃吉虎他們快畢業時,錢學森說,你們的數理基礎不行,得延長半年畢業。二話沒說,黃吉虎他們就延長半年畢業,教授說了算。從這個例子,我想足以說明科大的“教授治校”比其它學校做得好。
第二,科大的“民主辦學”相對也比其它學校做得好。 建校伊始,科大給學生講課的全是科學院各研究所的專家,當時的口號是“全院辦校,所繫結合”。1970年,科大從北京下遷合肥,給我們上課的專家都沒來合肥,“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我們這些猴子就稱“大王”了,誰願研究什麼課題,就研究什麼課題,絕無人干涉。 1980年,我在美國碰到一位北大副教授,她跟我說,她想做什麼課題,必須經她老師同意。老師要她做什麼課題,她不得不做。她的老師三十年代有過成就,可如今已跟不上科研的發展,落伍了,她很痛苦。科大就不存在這個問題,那時我還只是個講師,選什麼研究課題全由自己作主。並且科大下遷後,不少新的校系領導都是我們的同學,相互直呼其名,誰也不敢擺領導的架子,所以整個科大民主氣氛特濃。後來等我們這些“猴子”當了教授,我們嘗到過學術自由的甜頭,科大學術自由的風氣自然也一代一代往下傳。 第三,科大相對的比其它學校寬容。 科大第一任黨委書記郁文收羅了不少“右派”和其它單位認為政治上有問題的年輕人,充實科大的教學隊伍,有人說,郁文發了筆“洋財”。科大第二任黨委書記劉達又保護了這筆“洋財”,才有科大今日之發展。所以,正因為科大的寬容,能做到蔡元培先生提倡的“兼容並包”,才有科大今日之發展。我在科大學習、工作、生活六十年,對科大的寬容深有體會。我在科大一輩子沒挨過整,一輩子沒整過人,就得益於科大的寬容。在此,我再講個自己的親身經歷。有一年,我與國內外三十多位朋友編《FLZ文集》,我和福州的林祥榕二人是主編。 一天,我接到老幹部處打來的電話,說是接省里的通知,要我們編的書暫停。我到老幹部處找這位給我打電話的老同志,申述理由,這位同志最後答應我們可以繼續編。領導請我“喝茶”時,我多次講,我一輩子都感謝這位老同志的寬容! 和老幹部處給我打電話的同一天,福州市領導也登門找林祥榕。第二天,福州市領導再次找林祥榕,要他老實交待。林祥榕說;“我都八十歲了,還有什麼可交待的?我就認為FLZ了不起!”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一比便可知科大的寬容。 其實,這三條決不是科大的創造。蔡元培先生早就提出過現代大學的三項基本原則:“第一,大學應當是獨立的和自主的;第二,大學應當具有思想自由和學術自由;第三,大學學術與思想自由需要相應的自由的社會政治環境。”因此,科大只是根據這三項基本原則,按教育規律辦教育而已。 退休後,我一直考慮的另一個問題是,美國原是殖民地,建國才二百多年,就成了世界頭號強國,這是為什麼?我想,這必定與美國的教育有關。緊接着的問題是:中美教育的差距何在?在此,我談三點淺見。
第一,美國的教育理念就是教導學生獨立思考。網上有文說,美國第三任總統傑斐遜親自為美國小學撰寫的誓詞是:“我保證使用我的批評才能,我保證發展我的獨立思想,我保證接受教育,從而使自己能夠自作判斷。” 。
我的初稿曾送美國加州州立理工大學普莫娜分校歷史系科技史王作躍教授審閱。他指出,上面這段話不是傑斐遜所講,而是美國天體物理學家卡爾·賽根(Carl Sagan)在1992年7月4日,在傑斐遜故居芒特切羅的獨立日慶祝會和入籍儀式上的講話。 他說:“……所以,在我看來,作為一個公民的一部分責任就是不要因為恐懼而隨大流,而應該保持質疑。你們幾分鐘之後就要進行公民宣誓了,而我希望你們的誓言裡應該包含類似下列的內容:‘我承諾我將質疑我的領導們所告訴我的一切。’這倒真是傑斐遜的思想。‘我承諾使用我的批判能力。我承諾去發展我的思想獨立性。我承諾加強自己的教育,這樣我就可以做出獨立的判斷。’而如果這些話不是你們誓言的一部分,你們還是可以做出這些承諾的。在我看來,這些承諾將是你們給你們的國家【美國】的禮物。” 雖然不是傑斐遜說的,而是卡爾·賽根說的;不是小學生誓詞,而是公民誓詞中應新加的。但兩者的本質是一致,美國公民應該做到這三點。 美國教育強調懷疑精神。耶魯大學校長萊文在回答“大學生最重要的任務”時說:“首先,對學生來說,就是要對任何事情都提出質疑。第二點是學習,雖然你應該先提問題,但你需要學習、讀書,以得到更多的信息來回答這些問題。最後是獨立思考得出自己的結論,學會如何獨立思考。”科學的本質是懷疑,正是這種懷疑精神培養了創新精神。而我們的教育則要求學生聽話,聽父母的話,聽老師的話,聽毛主席的話,聽黨的話,要堅持這個,堅持那個,這不許懷疑,那不許妄議。
第二,美國的教育是前松後緊。美國父母送孩子上小學時,說的是“好好玩!”,而不是“好好學習!”據我所知,美國是從高中開始抓緊的,到了大學,尤其是名牌大學,幾乎是“玩命”。美國大學是寬進嚴出,美國大學4年,對美國學生而言是最勤奮的4年,積蓄人生能量的黃金4年。 然而,我們的教育有個口號,“不要輸在起跑線上”。從小學甚至幼兒園開始就抓得很緊,這種補習課,那種培訓班,幾乎使人眼花繚亂,小學生就忙得不得了。 我們的教育是前緊後松,高考前很用功,很努力,考上大學後就放鬆了。而中國的大學又是嚴進寬出,學生幾乎個個都能畢業。中國大學生是放鬆的4年,很不利於人才的培養。
第三,其實這一點對教育是最重要的,比前面二點更重要。美國和西方的教育是獨立的,行政權力不能干預。英國有個著名的故事:牛津大學是英國政府辦的,政府出了很多錢。 幾百年的老校了,它有個傳統,招生不只看考試成績,還有個三人教授考核小組的面試,考察學生的綜合素質。大概10多年前,英國北部某郡的一個女孩子考了滿分,那個郡的人就認為滿分了肯定能上牛津。教授考核小組考察後覺得她素質不行,沒有要。這個郡的議員就要求議會干預,因為這偏遠地區好不容易有一個。 英國教育大臣也跟牛津說情,副首相也去,布萊爾也去。但牛津說這是幾百年的傳統,學校無權更改考核小組的結論。布萊爾非常失望,有一次和別人談到牛津,就說牛津太古板了,不與時俱進。牛津的學生、老師對布萊爾非常不滿意,就取消了授予布萊爾的名譽博士。這件事鬧得不亦樂乎,最後牛津還是沒有收這個學生。 英國政府和布萊爾確實幹預了,但絕對沒有說,“錢都是我們政府給的,你不能不聽話,何況還有政治因素。”牛津大學也就敢這麼硬,就算是首相也不給面子。政府全力支持教育,就要放手讓學校按規律去辦到最好。難怪牛津大學現在還是世界一流。 美國的大學校長和系主任都是學校自主,在全國甚至全世界聘任的。 哈佛大學第 27任校長拉里•薩默斯,是從400人的候選人中、經過9個月的逐層選拔,真可謂“精挑細選”產生的。哈佛大學第 28任校長德魯·福斯特搜尋工作歷時一年,是何等慎重!我們的大學校長都是任命的,豈能與此相比。 行政權力對教育的干預筆者是深有體會,幾十年教育改革瞎折騰就是行政權力干預的結果,科大下遷完全是行政權力干預的惡果。 改革開放後,我們的教育有很大發展,我很高興,但我也覺得有不少問題,令人擔憂,在此談兩點淺見。1.“教育產業化”的口號和做法,我認為是錯誤的。教育的目的是為了提高全民的素質,教育對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發展和振興非常重要。日本明治維新以後,就重視教育。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日本作為戰敗國非常困難,但日本政府咬着牙重視教育,才有今日之發展。 十八大之後,我們科大來了幾百外國留學生。我的左右鄰居住的都是外國留學生。我一家人住一套,他們一個人住一套。我的房子是自己花錢簡單裝修了一下,家俱全是舊的,一件新家俱都沒買。 僅是裝修,包括購買家用電器,我總共花了十幾萬,是我這輩子花的最大一筆錢。而外國留學生住的房子一律是學校花錢裝修的,家俱、家用電器配備齊全,都是新的。科大哪來的錢,全是老百姓的錢,納稅人的錢! 2018年3月,新華網的一篇文章,很自豪地宣布:中國成為亞洲最大留學目的國。我國教育部發布的2018年教育預算清單[9]中得知,2018年來華留學生的預算總數高達33億2千萬元,來華留學生資助標準,一個普通的本科生,資助高達6萬7千元,博士接近10萬元! 為什麼我們不能把納稅人的錢化在我們自己的孩子身上?而化在外國留學生身上,我很不理解,誰能給我一個解釋? 我來自農村。1952年小學畢業時,可以去考紹興一中。可我的初中是在農村念的,因為農村的學校距我家近,且我念的初中的師資力量並不比城裡的初中差。 可是,現在農村的教育資源比城裡差得很多很多!1955年我初中畢業時,很多農村同學去杭州制氧機廠工作,沒有一個人說他們是農民工,他們的子女都成了城市戶口。 1958年我高中畢業,大學招生在分線面前人人平等,不像現在,考名牌大學,安徽的錄取分數線比北京要高很多。憑什麼北京的錄取分數線可以低很多?理由何在?我們是進步,還是退步?哪位能給我一個解釋?“做事要有雄心,做人要有良心”,這是我的座右銘。退休後,雄心己無,但良心未缺,想到這些,我的良心很不安! 我念書的時候,小學、中學的學費都很便宜,上大學不要學費。現在,我的外孫女上一個好一點的幼兒園,一年要兩萬多元人民幣。須知, 2017年底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也不過是25974元,月均才2000多一點點。 科大校友潘榮華對我說,佐治亞州有一個Hope scholarship program, 高中畢業B以上,上本州公立學校,就免學費。科大校友陳祥旭對我說,加州州立大學的平均學費,滿額在$8000 上下,但是,每年的實際平均學費只有 $3500 左右。
也就是說,可能有超過一半的學生都獲得了各種形式的減免。很多經濟困難的家庭根本就不用支付學費。頂級私立大學,比如斯坦福大學,家庭年收入$12 萬以下(具體數字也許有出入),就不用支付學費。 社區學院(相當於國內的大專),每年學費應該在 1000 美元左右。而我們的教育,如今成了壓在老百姓身上的一座大山!這是教育產業化的後果。教育本是為了提高國民素質,豈能作為賺錢的手段,它違背了教育道德。 眾所周知,搞政治是成年人的事,應保護青少年免於受到政治意識形態的干擾。在世界歷史中,首創在青年人當中搞黨派政治團體的人是德國的希特勒,他搞法西斯青年團組織,讓青年人給他反動政治當炮灰。 張伯苓是位老教育家,張伯苓本人是基督徒,也是國民黨員,但他在學生中既不宣傳基督教,也不宣傳國民黨教義,而是保護師生不受任何政治干擾,讓學生安心為祖國復興復強而學習。 西南聯合大學校長梅貽琦教授也是一位老教育家,他也不主張在大學教育中推行黨派政治教育,西南聯大沒有政治課。西南聯大的高等教育是最成功的,傑出人才輩出。 1941年1月31日,毛澤東給他在蘇聯學習的兩個兒子岸英、岸青寫了一封信。信中說:“惟有一事向你們建議,趁着年紀尚輕,多向自然科學學習,少談些政治。政治是要談的,但目前以潛心學習自然科學為宜、社會科學為輔。總之注意科學,只有科學是真學問,將來用處無窮……”。 現在,有的大學在學生中招“信息員”,還有報酬,據說,連續當三年信息員,可以免試保研。“信息員”的職責是專門收集老師的錯話,向上匯報。誰能保證不說錯話?我奉勸同學們千萬別去當“信息員”,別做這種缺德的亊。 我國的經濟建設事業在參加WTO之後走上了全球化的道路,接受了國際上經濟發展的遊戲規則,國家的經濟實力取得了迅猛的發展,成就舉世矚目。我國的教育要改革,要不要走全球化的道路? 以上是我的書生之見,也許是錯誤的,今冒大不諱,大膽進言。不少人是臨死前才講真話,我不想。著名的“錢學森之問”,錢學森肯定知道問題的答案,他只是不願捅破這層窗戶紙。我遠遠沒有錢先生聰明,總是笨頭笨腦,直來直去。 今天,我也只是回答了“錢學森之問”的一小部分,估計還及格不了。不是我不想回答,主要是不敢繼續回答。 有一句話說的好,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應該讓人講真話!
致謝本文定稿前徵求了很多朋友的意見,尤其是經數位中國科技大學校友多次審閱、修改,深表感謝!我過去寫文章,從不請人修改。而這篇文章,我寫了近半個月時間,寫了十幾稿。我寫學術論文還從來沒有這麼費勁過,更沒請人幫忙修改。這篇文章是我化的時間最長、最費勁的。我這個人講話一貫直來直去,不知道講真話也要有技巧和策略,第一次學技巧,所以才費勁。 可以說,此文是集體之作,反映了眾多人的心聲。
經管之家 Yesterday 【https://mp.weixin.qq.com/s/TMEZZsPKHONkEi0MdvseIQ】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remix計劃 Author Remix教育編輯部
文前說點悄悄話——經管君每天與大家相約,但最近微信調整了發布規則,很多小夥伴發現有時中午的內容要到晚上才能看到哦。如果不想錯過或漏掉我們的重要內容,請點擊本文末尾的“在看”,或者點擊右上角“…”界面設置我們為“星標”,也可以多給我們的文章評論留言,用這三種方式共赴我們的經管之約吧! 經管之家長期徵稿!投稿郵箱:jg@pinggu.org 作者:Remix教育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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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畢業後,林穆飛入職了一所985高校,但每每回想起找工作的經歷,他還是感到難以釋懷——內定、派系鬥爭、學歷歧視,他覺得自己見到了高校令人膽寒的一面。 “求職,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說。
01 “焦慮到睡不着覺” 找工作的那幾個月,林穆飛常常焦慮到睡不着覺。 “可能我就是屬於心理素質不夠好的那一類人吧。”林穆飛說。事實上,林穆飛本碩博都畢業於相當不錯的985大學,學歷背景不錯。 他立志在自己的領域裡作出貢獻,總想把事情做到最好。 林穆飛的同門說,他性格內向、沉穩、細緻,對學術充滿興趣,研究生時就是導師的得意門生,畢業後順理成章地走上了學術之路。 博士時期,他專業成績排名總是第一。別人拿80多分的時候,他能拿90多分。博士畢業論文答辯時,他也是答辯成績最好的那個。 他的博導常對他讚賞有加,認為他有天分又勤勉鑽研。“他有機會成為中國這方面最好的專家”,林穆飛的導師不吝讚美。 即便如此,在發了CSSCI論文順利畢業之後,他找工作的歷程仍然跌宕曲折。 02 “土博”的順利 不能說林穆飛的求職之路是一路坎坷的。在求職之初,他似乎異常順利。 國內高校博士學制一般是四年。剛進入第四年,林穆飛就開始投簡歷了。 他也考慮過北上廣,因為一線城市人才薈萃、“大佬”雲集,是中國學術領域知識生產與再生產的中心,學術資訊最為發達。“中國學界中的新思想、新觀念、新潮流一般都是由一線城市的教授們引進、吸收、傳播的。”他說。 但北上廣房價高昂,外地人很難支付得起;並且一線城市高負荷的科研任務也可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也知道,雖然自己本碩博都畢業於“985”高校,但一畢業就留在一線城市的希望並不大,“像我這樣的‘土博’,想在畢業之後就留在北上廣,難度非常大。”他說。 “土博”,指的是本碩博都畢業於國內學校的博士,處於“學歷鄙視鏈”中海歸博士的下一層。 一線城市幾乎壟斷了中國最大份額的學術資源。每個從事學術生產的人,都不得不藉助於這些資源。越靠近這些資源,就越容易成長為“學界大佬”。“雖然很多學界‘大佬’不過是假的。”林穆飛補充道。 林穆飛認為,在北上廣,一個“土博”想進入一所專業方向合適,且整體實力不錯的高校,得具備充分的前提條件才行:導師人脈資源足夠、發的CSSCI足夠多、院系決策者的支持等等。歸根結底,是看自身擁有的人脈資源、知識生產資源是否足夠豐富。其中的“人脈資源”,用最通俗的話來講,就是有沒有“關係”。 想清楚了這些之後,林穆飛把目光投向了非一線城市。在非一線城市找工作時,林穆飛明顯感受到了“985”出身給他帶來了諸多優勢。 林穆飛知道,第一學歷歧視是有問題的,不能僅憑一次高考成績來定義一個鮮活的人生。況且,學術做得好不好,跟高考成績、考入的院校沒有本質的關聯,因為學術比的也不是應試能力。 “學術需要極大的熱忱、持久的耐心、堅韌的品性和深刻的洞察力。這些都跟應試能力沒多少關聯。不過,在當前的學術場域中,沒有人在意這些。” 投遞了幾封簡歷之後,林穆飛接到了面試邀請。 這所高校並不是傳統的強校,不過這些年發展強勁。面試的流程非常規範,林穆飛也準備充足,事先就仔細演練了一遍,做到有備無患。 首先是試講,然後是領導面談。面試之後,學院非常滿意,盛情邀請林穆飛加入,整個過程異常順利。這種順利讓林穆飛產生了一種錯覺——面試如此簡單,找工作真是不愁。 但是林穆飛沒有想到,這僅僅是他找工作過程中為數不多的順利。 03 “不知天高地厚” 順利拿到第一個offer之後,林穆飛想:“既然找工作如此容易,那我還不如往上再進一步,去一所實力更強的大學。” 很久之後他才意識到,當時那種“順利”,可能也是多方力量角逐的結果。而他只是恰好滿足了某種妥協平衡的需求,適時出現了而已。這些因素匯聚在一起,成就了他“順利”。 林穆飛很快注意到,有一所文科實力非常強的高校在招聘。他立即着手,準備妥當後,向那所高校投遞了簡歷。令林穆飛有些納悶的是,這所高校的學院一直沒有回覆他。
林穆飛心中頗為躊躇,也不認識對方院系的人,沒辦法打聽情況。正當林穆飛有點想打退堂鼓的時候,他的導師得知了這件事。 林穆飛的導師在這個領域頗有聲望,他主動聯絡了對方院系,向對方詳細介紹了林穆飛的科研背景、科研實力,並大力推薦了林穆飛。對方院系回應說,他們尚處於篩選簡歷階段,等篩選簡歷結束,就立刻做出回復。 很快,林穆飛收到了面試邀請。林穆飛非常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面試機會,他認真準備了試講的內容、面試的問題,對這所高校期待頗高。 沒想到面試當天,林穆飛一來就遇到了一個“下馬威”。 面試開始前,該院系的領導人步入會議室,大家紛紛起身,向這位領導致意。“這位領導算是他們領域的一個‘大佬’,各種社科基金拿到手軟,國內CSSCI期刊經常可以看到他的文章,也長期擔任他們學院的領導工作。” 幾位面試者紛紛走上前去,同這位領導握手。輪到林穆飛跟他握手時,這位領導顯得頗為冷漠,這不禁讓林穆飛有些訝異。緊接着,這位領導對林穆飛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林穆飛後背發涼:“你就是那個XXX一直向我推的林穆飛?推得我簡直……” 一見面就遇到這番不高興的抱怨,林穆飛心涼了半截。他努力排除干擾,認真開始了試講。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位領導多次打斷他的試講,並提出了一些質疑。“從他的質疑能看出他對這個內容極度缺乏了解,顯得頗為外行。”林穆飛說。 試講完後,這位領導開始集中火力,用咄咄逼人的語氣向林穆飛“開炮”。林穆飛開始有點慌亂,但是他很快穩住了陣腳,有條不紊地回應了這位領導的種種質問。 林穆飛的有理有節似乎更加激怒了這位領導,他從這位領導微皺的眉宇間讀出了升騰的怒意。 果其不然,面試還沒有結束,這位領導就開始教林穆飛“做人”——說林穆飛這裡講得不對,那裡也講得不對。可是林穆飛心裡很明白,這位領導的批評缺乏學理上的依據。 事後林穆飛得知,這位領導說林穆飛“不知天高地厚”。 “我後來才知道自己當時‘犯了大忌’。這位領導想要的是:‘我說什麼,就應該是什麼,你就應該唯唯諾諾地接受和服從,而不是反駁。’” 不出所料,林穆飛很快被刷掉了,成功獲得那個職位的是那位領導的“嫡系學生”。 林穆飛事後仔細回想了此事,他覺得自己大概率遇到了內定,因為那位領導自己的學生來參加面試,還成功拿到了僅有的一個名額。 “那場面試可能只是走個過場,我導師的推薦攪了這個局,所以那個老師才百般刁難、強行否定。”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件事讓林穆飛飽受困擾。雖然林穆飛的朋友紛紛勸說:“這不是你的問題,畢竟在面試之前,結果可能就已經定好了,你再怎麼努力也沒用。”但林穆飛還是有些耿耿於懷。 畢竟,在他看來,學界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04 “你是不是個結巴?” 迫於無奈,林穆飛只好繼續投遞簡歷。林穆飛想起了他的母校,此前他一直關注着母校的官網,但沒有看到任何招聘信息。他聯絡到了母校的一位老師,才發現母校的院系正在招聘。 一時間,林穆飛非常興奮,如果有機會回到母校,還是非常令人開心的。 那是一所不錯的985高校,也是林穆飛接受學術啟蒙的地方。那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去圖書館。他在那段歲月里讀了大量的書,做了很多筆記。每當林穆飛回想起母校的時候,都隱約能看到年少的自己,背着黑色雙肩包,行色匆匆地在生機盎然的校園裡穿行,趕着去圖書館的樣子。 在開始投遞簡歷的時候,林穆飛還是不禁有點納悶——母校明明在招聘,怎麼連招聘新聞都沒發?他好不容易打聽到一個郵箱,就立即投遞了自己的材料。 沒想到,材料投過去之後就石沉大海了。 按理來說,林穆飛各方面的學術條件都不錯,而且本科也畢業於這所高校,不應該沒有任何消息。最後,林穆飛試着聯繫了母校的院長,院長安慰林穆飛道:“別着急,我們現在還在篩選簡歷,歡迎回母校。”林穆飛這才安下心來。 面試時,林穆飛不禁有點緊張。因為台下坐的都是他熟悉的面孔,這些老師大多都教過他。林穆飛沒想到,在面試試講環節,出了岔子。 面試時,台下坐着一位B老師。“這位B老師名聲不佳,學生一般都對他敬而遠之。不過他是教授,也是教研室主任,他的態度和意見對院裡的決策會產生不小的影響。” 在林穆飛試講時,這位B老師多次打斷,這讓林穆飛感到非常彆扭。林穆飛還沒有講完,B老師就說:“行了行了,你別講了。”這個讓林穆飛頗為詫異——怎麼會這樣?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台下沒有其他老師提問,B老師卻頗為活躍。他的問題讓林穆飛大跌眼鏡,他的第一問題竟然是:“你今天穿的什麼衣服?你穿個便裝是不是對我們非常不尊重?”林穆飛瞬間愣住了,竟然一時語塞。 B老師繼續他的一系列質問:“你剛才講另外一個問題時,說得囉囉嗦嗦,你是不是結巴?我們這裡講課要求很高,你是個結巴,這怎麼可以?你穿着便裝,明顯不把我們當回事,你以後是不是不服從領導?你這讓我們怎麼管理?你不服從管理,以後怎麼讓你做事?我們招你來,就是要你做事的。你都不服從管理,以後怎麼為我們院出力?我們招你來,就是要你來養老的?你不做事,招你這樣的,我們下一輪學科評估怎麼上得去?你跟某某老師走那麼近,你是想拉幫結派?我們學院學風就是被你們這樣的人搞壞的。” B老師毫無邏輯、機關槍似的質問,讓林穆飛感到窒息。他沒想到,在母校面試時會出現這種情況。其實林穆飛根本不結巴,說話利索得很。他覺得自己穿了便裝確實是一個失誤,自己也確實跟某位老師走得近一些,這是因為這位老師是林穆飛曾經的導師,接觸機會自然多一些,但根本不是拉幫結派。 “我的導師跟B老師有些合不來,因為B老師行事武斷,根本不顧他人感受。不過,他對待領導就是另外一番態度,畢恭畢敬,極為體貼,所以他跟領導關係不錯。”林穆飛說。 林穆飛從另一位老師那裡得知,導師與B老師關係不睦,是他在面試時遭到抹黑的原因。 面試剛結束,林穆飛就立即被母校刷掉了。“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不過更令林穆飛傷心的是,母校竟然錄用了一個科研實力比他差不少的應聘者。這位應聘者發的論文比林穆飛少,而且林穆飛跟他聊天時,感覺到他“沒什麼學術理想,只是個混子。” 這段經歷讓林穆飛久久不能釋懷。母校畢竟是林穆飛接受學術啟蒙的地方,也是林穆飛建立起學術理想的地方。長久以來,他對這裡充滿了美好的懷念和敬意。結果現實把這一切統統擊得粉碎。 05 “我們的師資大多是海歸博士” 林穆飛沉浸於面試受挫的失意之中。很快,他導師幫忙聯絡了一所老牌文科大學,推薦他去面試。這所文科大學歷史悠久,實力強大。只不過這些年幾乎淪為了學術工廠,對青年教師頗為苛刻,各種考核指標要求極高,同樣的學術成果,在其他高校評上副教授綽綽有餘,但是在該校則可能評不上。如果完不成任務,只有捲鋪蓋走人。 該校同事之間的競爭也頗為激烈,且晉升名額有限,即便滿足了學院的科研任務要求,也可能評不上。該校的科研環境和競爭壓力造成了不少不良後果。這些年,從這所學校被迫離開的青年教師已經不在少數。 林穆飛對這所學校頗為猶豫。但在他導師的堅持下,還是去參加了面試。 面試前,林穆飛充分準備,力求把細節做好,不出任何差錯。 面試時,經過抽籤,他最後一個進入面試會場。台下坐着黑壓壓一片評委老師,卻基本上沒人抬起頭。開始試講時,台下的面試老師有的聊天,有的在看手機,似乎都沒打算好好聽試講者要講什麼。台下的狀況讓林穆飛有些驚訝。 因為林穆飛的充分準備,試講過程非常順利,他講得非常流暢,學術問題分析得十分透徹,面對提問也對答如流。林穆飛認為這是一場沒有瑕疵的試講。 但讓林穆飛頗為詫異的是其中一個評委的問題:“我們的師資大多都是國外知名大學留學回來的博士,你為什麼應聘我們學校?”對方的傲慢讓林穆飛感到極度不適,覺得自己沒有得到基本的尊重。
最終林穆飛還是被刷掉了,被錄用的是“該院大佬的一個學生”。 林穆飛認為這是一種老牌院校的傲慢。 “這種傲慢看起來很輕微,但是實際上深入骨髓。這是一種自視甚高的傲慢,不經意間就流露出來。如果你不在鄙視鏈最頂端,它就有理由鄙視你。他們並不在乎你的科研水平,只看你的關係或你的學歷,這種精神的封閉與冷漠,真是令人顫抖。” 06 “高校何以至此?” 不久之後,林穆飛面試的另外幾所大學向他遞來了橄欖枝,他最終選擇了一所學科實力不錯的“985”大學,算是成功“落地”。 經歷過找工作的種種挫折,林穆飛一度深深地陷入自我懷疑中。但與此同時,他也更加堅定地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一個正直純粹的知識分子。 關係至上、派系鬥爭、學歷歧視,本該作為學術象牙塔的高校到底何以至此? 這個疑問長久地縈繞在林穆飛心頭。 (應被訪者要求,文中“林穆飛”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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