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曾經挺川的牆內自由民主派朋友理性評論：

對於華人中許多所謂“保守主義”知識分子來說，南非最新一輪的暴力騷亂想必又給了他們的“主義”一個最好的例證：黑人就是不行，種族隔離制度是合理的。

然而在考察非洲和中東許多地方的政治時，人們大多忽視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些所謂的“國家”其實只是當年殖民主義者根據他們的統治需要隨意劃定的。從本質上說，它們並不是威斯特伐利亞式的“現代國家”。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是：這些“國家”的老百姓的首要身份認同，要麼是宗教（特別是伊斯蘭教），要麼是部落。相反，他們並不關心和在乎“國家”。阿富汗是這樣，也門是這樣，剛果是這樣，南非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這樣……

當年的殖民主義者只是為它們畫了一張所謂的“國家地圖”，並沒有建設一個真正的國家。不全面考慮這些複雜的歷史因素，而簡單地將當下的問題歸結為西方和西方人多麼優越，非西方和非西方人多麼低劣，是典型的無知和懶惰。

曼德拉真的“摧毀”了“發達”的南非嗎？ | 循跡曉講

ZT Original 陳無術 循跡曉講 2020-09-11

【https://mp.weixin.qq.com/s/YOSH2eH2XqIz0My2ETgZEQ】

網絡上正在炒作一個消息，稱特朗普前私人律師科恩在新書中表示，特朗普曾經在2013年南非前總統曼德拉去世後，不客氣地批評曼德拉“摧毀了整個國家”，說“南非就是個爛攤子”。

特朗普是否真的曾說過此類話，因為科恩的書僅僅是一本私人回憶錄，所有內容都是一家之言，根本無法證實。況且科恩早就與特朗普分道揚鑣，兩人之間有仇怨，科恩回憶錄的可信度就更低了。 

▲邁克爾·科恩（Michael Cohen），曾經是唐納德·特朗普的律師、 “中間人”，科恩在配合米勒的調查後公開與特朗普決裂。圖源於網絡

不管特朗普是否真的說過這樣的話，中文網絡可別忙着怒罵特朗普或者看特朗普的“笑話”，因為這個傳說中特朗普的“言論”與大約自2013年開始中文網絡流行的說法“不謀而合”。

這些說法認為，曼德拉領導南非期間犯下了一些“錯誤”：“放棄核武器”導致國家沒有了“威懾力”，失去了“國家安全”；讓南非“去工業化”導致外國產品“入侵”南非，“雄厚的工業基礎土崩瓦解”。 

▲關於南非的文章大部分是如此文風 圖源於網絡

這些言論是隨着所謂“工業黨”在網絡上崛起，對抗思維充斥青年頭腦，實際政策推進“理直氣壯做大做強X有企業”開始的。同樣的網絡媒體，今日拿着特朗普莫須有的言論來嘲笑特朗普，其實也就是在嘲笑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不知道該被嘲笑的到底是誰？

那麼，曼德拉到底是不是南非的“罪人”，“工業黨”們的幾個論述問題在哪裡呢？

曼德拉於1994年當選南非總統，之前南非由白人政府領導。

在經濟史上，南非可以分為1945年到1977年的快速發展期，1978年到1994年的停滯衰退期。人們對南非的印象，似乎只有金礦，很多人認為南非的礦產業應當是對經濟貢獻最大的部門。

但事實上，南非的製造業很長時間以來都是該國的龍頭產業。

▲1954-2019年，南非GDP增長趨勢圖 圖源於網絡

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南非的製造業就開始起飛，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超越採礦業成為國家最大的經濟部門，南非也在1960年代成為工業化國家。

從1932年到1972年開始，南非的國內總產值高速增長，平均7.3年翻一番，直到1970年代開始減速乃至衰退。

南非的歷史告訴我們，經濟發展的“奇蹟”並不是某個國家或者某種制度的專利，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區都曾經發生過，並不值得吹噓，而“奇蹟”之下隱藏的問題才是更值得重視的。

在南非，居住着早期白人移民的後代，被稱為“布爾人”，其餘的大部分人口為黑人。南非政治長期由布爾人把持，絕大多數黑人處於國家的最底層。

▲1955年，南非約翰內斯堡，兩名黑人工人躲避白人警察的檢查，黑人如果被查到沒有攜帶通行證將被拘捕。圖源於《看客》

這種社會階級狀況曾經給南非帶來了一些“制度紅利”，讓南非可以以舉國之力剝削最底層的廣大黑人，把絕大多數經濟發展成果給少數白人享用，這也就是常常吹噓的“舉國體制”的本質。

在南非經濟高速發展期，吸引外資能力極強，實際利用外資順差常年高於GDP增長。全世界的資本都着眼於南非低廉的勞動力價格而向南非投資，南非也是全球資本投資利潤率最高的地方之一。

這是南非經濟得以高速增長的奧秘。

通過外向型經濟的增長，南非政府得以有巨大的財力開展基礎設施建設，也得益於廣大黑人的權益被任意剝奪，南非在徵地等問題上阻力較小，建設進度非常快，但建設出來的基礎設施，毫無疑問也都由白人享用。

▲1960年4月1日，南非約翰內斯堡，黑人工人結束工作之後等待巴士，回到種族隔離的地區居住。圖源於《看客》

然而，南非的制度性剝削並不總是能夠成為“紅利”。黑人的合法權益得不到保障，畢竟是違反了人類現代文明的一般準則。

雖然資本是逐利的，但並非為了利益可以不顧一切為所欲為，也並非只要有好處就放棄一切原則。

從1960年代開始，一些強烈反對種族不平等的國家，其在南非的投資就開始撤離。同時，南非國內的黑人平權運動也逐漸擴大，白人政府的壓力陡然增加。

▲南非經濟實際增長率（去掉通脹因素），1981-1990年為史上最低 圖源於網絡

1980年代，為了應對黑人可能到來的革命，南非通過立法的形式將種族隔離固化，表面上看是“依法隔離”，實際上是任意立法，破壞法治。也正是因為種族隔離法的確立，引發了西方國家的嚴厲抵制，南非受到國際制裁，實際利用外資從1985年開始變成逆差，外資大量外逃，南非的經濟也開始出現嚴重的衰退。

1980，南非的GDP是807億美元，只相當於當時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日本的十分之一不到。而南非1980年的人均GDP只有2924美元，大體與當時墨西哥的2824美元相當。而南非的國民收入（GNI）則更是遠低於墨西哥。

如果說南非可能確實有一部分白人高層生活比較富裕的話，真實的南非是絕大多數人民，包括全體黑人和大量底層白人都生活在赤貧狀況中。

很多人把“種族隔離”當作是南非經濟得以快速發展的“秘訣”甚至是“優勢”。認為低廉的勞動力是吸引外資的根本原因，既然如此，就應該將這種情況保留下去。

與種族隔離類似的，還有其他一些國家的城鄉二元戶籍隔離。只要是隔離，就永遠有一個階層因為身份原因，付出更多，得到更少，他們付出所換來的回報，就會被另一個少數階層攫取，而那個少數階層也就能夠很容易地獲得較高的生活水平，塑造出一個經濟快速發展的“奇蹟”。

然而，被迫無法平等享受經濟發展成果的階層，難道天生就應該這樣嗎？或者說，他們難道就有這種義務，為了“國家”的“富強”，而犧牲自我，不僅不可憐，反而還很“偉大”嗎？

從文明人類的一般邏輯來說，肯定不是這樣的。

▲1960年3月23日，沙佩維爾，在鎮壓中受傷的黑人抗議者。 圖源於《看客》

南非的種族隔離本質上是一種極度不自由的經濟，核心國策在於防止黑人勞工與白人勞工進行競爭，農村的黑人被限制進入城市，勞動流動性被遏制。

現代經濟運行的本質是流通，如果一種要素不能完全流通，經濟是不可能持續發展的，反之，現有的要素都實現了完全流通，但沒有新增的增長動力，經濟也會增長乏力。

在隔離之下，不僅黑人無法與白人享有平等的權益，受到保護的白人反而也因為沒有競爭而失去了自我成長的動力，最終造成整個社會在人力資源上的巨大浪費。

表現在現實中就是大量的勞動力找不到工作，而大量的工廠卻也招不到工人，這一幕不僅是在南非，只要是勞動力要素無法實現完全流動的國家，都出現過，中國的讀者一定非常熟悉。

▲1976年8月1日，南非索韋托，黑人學生舉行大規模遊行抗議種族隔離法案和索韋托慘案  圖源於《看客》

由於長期的隔離，南非的黑人得不到應有的教育，而且是白人來支付成本防止黑人得到教育。如今中國大城市居民在教育方面的惡性競爭，同時導致大城市居民教育成本高企和外來經濟能力相對較弱的居民由於支付能力不足而得不到足夠的教育機會，就類似南非的情況。

由於黑人教育水平過度低下，市場上技術工人緊缺，南非白人政府只得在1970年代對部分黑人開展教育培訓，緩解勞動力不足的狀況。但數量是十分有限的，絕大多數黑人依然生活在無法受教育的黑幕中。

▲國際社會對南非種族隔離的批評讓南非白人政府倍感壓力，經濟制裁令南非經濟受阻，1988年7月11日，慶祝曼德拉生日、呼籲釋放曼德拉的音樂會在倫敦舉行。圖源於《看客》

在1980年代開始，為了維持罪惡的種族隔離制度，南非政府不得不投入大量行政和執法成本來維持國家的穩定，對可能發動革命的黑人群體實施嚴厲的監控，甚至達到了“人盯人”的程度。

南非用於維持社會穩定的預算在1983年達到了國民收入的百分之十四，但黑人民權運動不僅沒有被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最終結果就是白人政府瓦解，曼德拉上台。

曼德拉執政以前，南非經濟已經是一個爛攤子，國家已經窮途末路。不僅經濟陷入了長期衰退，國內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種族仇恨愈演愈烈，甚至已經處於內戰的邊緣。

可惜的是，中文網絡上對於南非卻產生了種種誤解，錯把曼德拉執政之前的南非當成了“發達國家”。更加可怕的是，殖民時代西方國家炮製出的種族主義觀念，今天在西方已經人人喊打，卻在東方獲得了大量的信徒。

白人政府交出政權之後，黑人一朝得解放，南非出現了一股由黑人主導的“打土豪”、“分田地”的風潮。如果這種趨勢不加以制止，很可能南非黑人會發動對白人的極端反隔離，甚至種族滅絕的大屠殺。

▲1990年到1994年，南非處於腥風血雨中，各個政黨支持者發生的暴力衝突，白人黑人各自右翼勢力的血腥報復導致成千上萬人死亡。圖源於《看客》

曼德拉兼具崇高的政治威望和偉大的人道主義精神，他做了很多努力來平息黑人的怒火，促進南非在解除種族隔離的同時達成種族和解。

曾經為了保護人口居少數的白人群體利益，白人政府建立了大量國有企業。曼德拉上台之後，將這些旨在保護少數人利益的國有企業解散，在南非建立真正的自由市場經濟。

這一舉措的負面影響就是，一些不具備技能的白人“下崗”了，甚至成為乞丐。不過，曼德拉也最大限度考慮了白人的既得利益，絕大多數白人企業主和中產階級的利益並沒有受到影響，他們並不屬於一無所長的前國企工人。

▲1994年4月27日，曼德拉在總統選舉中投票 圖源於《看客》

曼德拉執政之後，做了大量改善民生的工作，讓一百多萬黑人的住所通電、通水，推進地名規範化，擴大城市建成區。

很多南非平民百年來第一次擁有了合法的地址，不用為砍柴、打水而煩惱，強烈感受到了生而為人的尊嚴。

不過，曼德拉政府也不是救世主，南非這個爛攤子不可能在短短幾年內就扭轉形式。曼德拉上台以後，南非停止了衰退，經濟增長率達到3%左右，這是從1970年代以來從未有過的成就。 

▲1993-2017年南非GDP世紀增速和平減指數 圖源於網絡

外資也因為曼德拉的上台，南非經濟漸趨穩定而恢復流入，實際利用外資不再是赤字。不過，縱使曼德拉再長袖善舞，也要考慮到全球經濟的總體形勢。

20世紀末，持續的氣候反常影響了南非的農業，糧食作物大量減產。由於國際金價暴跌，南非的金礦出現虧損，有的瀕臨破產。

在曼德拉於1999年將總統大位交給姆貝基時，這個曾經種族隔離的國家，黑人人口的城市化比例已經達到70%，黑人和白人工資差距也大大縮小。雖然南非的失業率依然很高，國家經濟發展依然緩慢，總體上還處於停滯期，但這都不是曼德拉一任總統短短的5年任期所能夠根本扭轉的。

通過對南非經濟史的回顧，我們知道，在種族隔離白人政府時期，南非不僅不是“發達國家”，反而是一個危機四伏的貧窮國家，並且已經陷入了長期的經濟衰退。

由於種族隔離制度，南非的社會裂痕越來越大，國家也已經處於爆發內戰的邊緣。

正是曼德拉的出現，消弭了國家的裂痕，穩定了國內政局，還給黑人權利，同時穩住了經濟發展。但曼德拉不是神，他擔任總統也僅有短短五年，絕不可能靠他一己之力完全扭轉局勢，甚至讓南非恢復一戰、二戰時期工業化迅速發展的狀態。 

▲ 圖源於網絡

在中文網絡環境中，批評曼德拉的言論主要有“拆毀核武器自廢武功”、“消滅製造業”、“過分依賴外資”等等。

剛好契合了如今所謂“工業黨”提倡的論調，比如加強核武威懾力，大力發展製造業，加強“唯一具備所有工業門類國家”的“優勢”，“理直氣壯做大做強X有企業”，“集中力量辦大事”等等。

然而，這些批判都是完全站不住腳，根本沒有事實依據的。

▲ 阿德維那儲存的核彈頭外殼 圖源於網絡

南非曾經製造出了核武器，但於1990年由白人政府宣布停止生產，終止核試驗，與曼德拉無關。

南非的核武器由於技術不過關，從來就沒有能夠成為即戰力。最後拆除並停止，也是順勢而為，不再浪費國家的資源。至於核武器究竟有沒有所謂“威懾”作用，歷史已經證明了有核國家從來沒有能夠真正維護自己的安全，國家的安全需要依靠與世界強國建立互相信任的關係，才能從根本上防止衝突的發生。

曼德拉上台後，不僅經濟恢復增長，達到了3%的經濟增長率，其中製造業的產值也達到了2.5%的增速，這一數字在曼德拉上台之前的1985年到1994年是-0.8%。

1980年代開始，南非的工業產值下滑，出現所謂“去工業化”的現象，其主要原因是隨着工業技術的更新，技術越來越成為工業發展的根本推動力，而南非黑人長期遭到剝削，教育程度低下，無法適應工業技術更新迭代導致的。

▲2010年8月19日，南非克魯格斯多一處寮屋營地，白人排隊領取救濟食品。 圖源於《看客》

任何一個國家，要想發展工業，必須有受過良好教育、收入良好、生活體面的技術工人作為根本從業人群，依靠歷史上存在過的白人國企職工、黑人農民勞工，以及中國的“農民工”、“外來打工者”，都是絕不可能的。

曼德拉上台後，打破了種族界限，推動城鄉平權，提升工人工資，一定程度上讓南非的低端製造業失去優勢，但低端製造失去優勢的趨勢是長期存在的，與曼德拉的平權政策沒有關係。

南非後來也試圖發展高端製造業來彌補，但這有賴於整個國家的社會體系、教育制度等從根本上重構，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達到的目標。

至於外資，南非從立國以來，就是以外資為國家經濟的主導，白人政府的既定政策就是大力吸引外資。南非一戰和二戰期間的工業化迅速發展，也正是大量利用外資的結果。

但是隨着20世紀後半葉南非國內越來越動盪，滅絕人性的種族隔離政策，外資大量撤離，導致南非經濟陷入衰退。南非經濟的衰退正是外資撤離導致的。

曼德拉上台之後，恢復了穩定，外資重回南非，也是南非經濟能夠在曼德拉時期保持3%的穩定成長速度的根本原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