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啥玩意前面都加上“人民”倆字】【為人民群眾屏蔽掉境外不良信息】【數百萬台駐紮在臥室里的太監在老百姓頭腦里築起了一堵無形的牆。】【偷聽敵台的行為被定罪】...,這些對我們經歷過耄文革年代的人都不陌生。有些不同的是,在那年代的城鄉,尤其是在農村廣闊天地,洗腦更多是通過布滿街頭巷尾、村頭田野的高音喇叭廣播來進行。 【納粹嘶吼出的那道“堅不可摧的城牆”,就和人民接收機砌出的那道無形的牆一樣,是如此的弱不禁風。這堵誕生於特定時間的特殊的無形之牆,最終崩塌為壓在納粹墳頭上的一堆瓦礫。一共也就是一二十年。】那牆在大趙國依然高築,但在互聯網/高信息科技年代裡,已不再那麼堅不可摧。
ZT 黑夜頌詞 7/15文|中立的手指 多年以後,當阿道夫·希特勒站在歡呼的人群面前,準會想起 1918 年 10 月的那個遙遠的上午。
那時,這位德國下士正驚恐地趴在前線,目睹此前戰爭中從未有過的景象——英國人打來的炮彈里竟然沒有炸藥,而是裝滿了一疊疊的傳單。
紙上的內容是如此令人震驚:戰局遠不像己方宣傳的那樣美好,美國百萬大軍參戰,德軍大潰敗!這位下士尚未震驚完畢,就被一顆毒氣彈送進了後方醫院,告別了自己的一戰生涯。
十多年過去,當年的下士成長為納粹德國的最高元首,但五彩斑斕的傳單在藍天白雲下漫天飛舞的場景,已成為這位前藝術家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羅曼蒂克情結。
作為有史以來第一場宣傳戰的親歷者,希特勒深刻地明白宣傳與信息控制在鬥爭中的重要意義。這讓國民教育與宣傳部部長約瑟夫·戈培爾的工作顯得尤為重要。 
·偉大元首希特勒的親密戰友戈培爾同志
作為第三帝國宣傳戰線的卓越領導者,約瑟夫·戈培爾曾對宣傳工作下達過一系列重要指示,包括“最好的宣傳就是讓被操縱的人相信那是他們的自由意志”,“即使是一個簡單的謊言,一旦你開始說了,就要說到底。”
總之,謊言重複千遍就成了真理,等到群眾被忽悠得紛紛點頭稱是,再把剩下的那點死硬傢伙扔進集中營,大好局面就開拓成功了。 
· 這個傢伙屬於要被扔進集中營的死硬份子之一
但這套操作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切不可讓人民知道真相是什麼。因為,真相“會損害國家的威望,為英法等西方國家提供攻擊德國的口實。”
然而納粹所處的時代實乃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各種科技發明讓整個世界日新月異,電報、電話、收音機等新玩意的出現把信息傳遞變得前所未有的快捷。
作為第一個將現代科技運用於政治宣傳的洗腦家,戈培爾敏銳地認識到了收音機對於納粹的巨大潛力。如果把此檔神器送進千家萬戶,讓每一個德國人早上起床就沐浴在元首講話的春風中,那麼真理(納粹版)的普及速度必然大大提升。
想法不錯,但是有兩個大問題。
第一是當時的收音機實在是太貴了,普遍售價在 200 至 500 馬克不等,而德國工人的月平均工資是 70 馬克。加上德國人普遍務實,對待收音機缺乏對待 iPhone 那種割腎也要買的熱情,所以收音機在德國長期難以全面普及。
第二個麻煩看上去要棘手點。雖然納粹在德國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但無線電波既沒有實體也沒有國界,英美蘇反動廣播想聽就能聽,極大增加了納粹黨阻斷人民獲取外界信息的難度。自從有了收音機,思想控制就不再是蓋世太保挨家挨戶收繳違法小冊子那麼簡單的事了。
下面這張略帶哥特風格的海報,傳達了納粹對於無線電廣播的基本態度。

· “叛徒!”
黑暗的角落中,一個長得像厄齊爾的吊眼癟三正在偷聽反動廣播,演講者則帶着標準的布爾什維克式前進帽,把鬥爭矛頭明顯指向東方的蘇俄集團。海報下方有一個大大的德語單詞:叛徒(Verrter)!時時刻刻提醒着德國人民在納粹統治下收聽外國廣播是極其嚴重的犯罪行為。
怎樣才能為人民群眾屏蔽掉境外不良信息呢?
戈培爾比後世那些只會搞一刀切的蠢貨們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雖然他沒能沿着國境造堵屏蔽牆攔住無線電波,但納粹的行事作風向來是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如果解決不了提出問題的人,那就解決製造問題的機器。
戈培爾明白科學是雙刃劍,比如收音機既可以用來進行納粹宣傳又能收聽境外廣播。但如果我本身就是鑄劍人的話,就不用干雙面開刃這樣的蠢事了。
既然你們愛用收音機聽外國電台,那把德國的收音機都設計成不能收聽外國頻道不就行了。於是 1933 年,在戈培爾的親自坐鎮下,剛剛奪取政權的納粹就開啟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科學洗腦計劃——Volksempfnger工程。

· 見 Volksempfnger 就如見元首
作為一個納粹新造語,Volksempfnger由“人民(Volk)”和“接收機(empfnger)”兩個德語單詞組成,全稱就是“人民接收機”。
眾所周知,納粹有個非常不好的臭毛病就是喜歡往啥玩意前面都加上“人民(Volk)”倆字,包括專業判你死刑的“人民法院”(Volksgerichtshof),專業送你去死的“人民衝鋒隊”(Volkssturms),或者專業騙勞動人民血汗錢的“人民汽車”(Volkswagen,在我國叫大眾汽車),此外還有“人民陣線(Volksliste)”、“人民銀行(Volksbank)”等不一而足。
總之,在納粹德國“人民”倆字基本上就是特權的象徵,牌子上刻着“人民”的單位那都不是普通人民能進的地方,硬要往裡湊保不准就會冒出幾個衝鋒隊員打的你頭破血流。 
· 這裡是納粹人民法院,通通死刑!
但是人民接收機不同,這是納粹為數不多的真心希望所有人民都能擁有的玩意。為了讓每個德國人都能聽到元首的講話,戈培爾對人民接收機的造價下達了死命令:不得超出德國人平均月工資 70 馬克。
科隆大學教授瓦爾特·克斯廷(Walter Kersting)設計了初代的人民接收機,由戈培爾拍板用希特勒上台的 1933 年 3 月 1 日將其定名為 VE-301,可見納粹對人民接收機寄予何等厚望。
VE-301 有一個粗製濫造的納粹外殼和三個納粹旋鈕,最重要的電子原件是三根納粹電子管。它被塗上了冷酷的納粹黑,一個大型的納粹喇叭幾乎占據了整個收音機的正面空間,用來在絲絲作響的納粹雜音中將元首的講話聲放大到極限。

· 初代腦波控制機 VE-301
為了儘可能地壓縮成本,VE-301摒棄了以往收音機雕龍畫鳳的裝飾外殼,內部原件也出奇的簡單,所有的目標都是在70馬克的造價內湊出一台能響就行的洗腦盒子。當時許多高品質的收音機擁有六根以上的電子管,用以提供更好的接收效果,但是人民收音機不需要。
還想要低音澎湃,中頻飽滿,高頻通透?70馬克的人民接收機不是送給你們玩 HIFI 的,能聽見領袖講話就是合格品。
為了防止人民偷聽敵台,人民接收機沒有短波功能,從而將這玩意接收範圍控制在相當短的距離內。

· 1938年生產的新型人民接收機也只有 150-350 千赫的長波和 550-1700 千赫的中波兩個波段
眾所周知,無線電根據其波長不同而劃分出了長波、中波和短波,波長越短則越容易被地面和大氣電離層反彈。中長波都穿透電離層跑掉了,別有用心的短波卻能在電離層和地面之間一路反彈,帶着外國反動勢力的宣傳偷偷滲入了德國。 
· 短波傳播原理圖(圖中人物為示意) VE301不但被閹割了短波功能,能收聽的電台也被固定為幾個立場堅定的納粹頻道。所以這玩意根本就不是一台可以用來娛樂的收音機,只能算納粹放進你家的洗腦工具,把 VE-301 叫做“人民接收機”而不是“人民收音機”是不無道理的。
三家主要的電子廠參與了人民接收機的製造工作,包括藍寶(Blaupunkt)、斯貝(Seibt)以及德律風根(Telefunken)。對,就是那個讓 HIFI 老燒們聽名字就渾身哆嗦的膽界精英德律風根。 
· VE301 的內部構造。右側印有“德律風根”logo 的電子管非常醒目 但作為一台無線電設備,VE-301是殘缺的,悲劇的,不但被閹割了收音功能,甚至連收音機的命根子——天線也被納粹一刀切掉了。當別的收音機豎起雄風滿滿的小天線接收遠方的誘惑電波時,VE-301 只能在陰暗處咬牙切齒的抓撓自己胯下的傷口。身體的殘缺造就了 VE-301 扭曲變態的性格,它最終心甘情願的墮落為希特勒的權力傳聲筒。
來來來,75 馬克買不了吃虧,也買不了上當。VE-301 在 1933 年 8 月 18 日的德國無線電展覽會上正式被推出,展覽期間首批 10 萬台全部售罄。1933 年只有四分之一的德國家庭擁有收音機,到了 1941 年三分之二的家庭都擁有了人民接收機。畢竟這玩意實在是太便宜了。
戈培爾的計劃成功了,數百萬台駐紮在臥室里的太監在老百姓頭腦里築起了一堵無形的牆。 
· “戈培爾先生,這個旋鈕只是裝飾啦”
可是在聽膩了天天唱多的納粹頻道後,德國老百姓終於發現便宜沒好貨。人們把這個呱呱亂叫的東西厭惡地稱作“戈培爾的嘴”,雖然這張嘴總是發出希特勒的聲音。
可惜希特勒是元首又不是主播,不可能一天 24 小時都坐在話筒前陪你們嘮納粹嗑,所以納粹電台也會播放一些副元首魯道夫·赫斯或者戈培爾的講話,當然還有套路滿滿的納粹新聞。
不過,納粹也沒有料到元首的法定繼承人魯道夫·赫斯會在 1941 年 5 月開飛機跑去了英國,之後人民收音機里基本上就只剩下元首講話和一路勝利的納粹新聞了。 
在德國通訊社的通稿中,昨天還是納粹副元首的赫斯今天就變成了“精神錯亂的理想主義者,充滿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負傷而造成的幻覺”——有了人民接收機,這位副元首順利地被精神病,他的出走也被納粹輕描淡寫地掩蓋過去了。
身為納粹頭號大噴子,人民接收機在短命的存在時間裡噴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德國少年在人民接收機的洗腦播音中成長,展現出極度的愛納粹之心。 
可是花 75 馬克買個收音機卻只能收聽納粹國家廣播電台,就像如今的法國人民花大價錢買了輛汽車卻被限行或者伊朗人民千辛萬苦裝了根網線卻不能上外網一樣,雖然是件為國家省心的好事兒,但總有些壞分子想方設法從裡面鑽空子。
勇敢的德國人民發明了大量突破納粹無線電管制的辦法。最常見的就是為人民收音機改裝調頻功能,或者私自加裝接收能力更強的天線,還有人改造出了可以用耳機的版本,以免警惕的鄰居聽到動靜向蓋世太保舉報。
隨着私自改裝接收機的情況越來越多,納粹開始不樂意了。面對嚴峻的國內輿論形勢,納粹發出警告:私自改裝人民接收機以及架設翻牆天線均屬於違法行為。 
·別想着調頻哦,調頻判死刑的哦 納粹的警告從來都不是口頭上的威脅。從 1939 年至 1942 年,共有 2704 起偷聽敵台的行為被定罪,被處決的人數現在已經不得而知。
美國記者夏伊勒在 1940 年 2 月的日記里提到這樣一件事:一名德軍飛行員的母親接到通知,說她的兒子已經失蹤並被認定死亡。幾天后,BBC 公布的德國戰俘名單裡卻有她的兒子。次日,有八個熟人來信告訴她這個消息。這位母親向警察告發了這些人收聽敵台,於是他們全都被捕了。
然而在納粹的高壓之下,依然有超過 20 萬的德國人努力收聽到了外國廣播。
在柏林的每個夜晚,都有人坐在改裝過的人民收音機前,聽見外界傳來的寶貴信息——或許是被視為靡靡之音的爵士樂,或許是中央集團軍群在白俄羅斯被蘇軍洪水般席捲的大潰敗,或許是愛因斯坦將納粹比作是“搶劫犯、殺人犯、國家社會主義騙子”的譴責,又或許是托馬斯·曼認為納粹德國是“滅絕人性、白痴訓練營、牲口國家”之類的咒罵。 
當元首的軍隊在新聞中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光榮勝利、戰線卻從莫斯科一路退到奧德河時,當納粹的經濟在人民收音機的播報里連年增長、日用品卻逐漸匱乏到難以滿足基本需求時,即使謊言仍在重複,人民群眾也能從切身感受中了解到發生了什麼。
只有人民接收機,這個被數百萬德國民眾在起居室里日夜咒罵的太監,仍在在吱吱作響中表達着對納粹的忠誠——即使是在蘇軍兵臨柏林的前夜,它還在不停地高喊“將入侵者消滅在第三帝國首都堅不可摧的城牆下”。
可惜的是,納粹嘶吼出的那道“堅不可摧的城牆”,就和人民接收機砌出的那道無形的牆一樣,是如此的弱不禁風。這堵誕生於特定時間的特殊的無形之牆,最終崩塌為壓在納粹墳頭上的一堆瓦礫。一共也就是一二十年。 
· 1945 年 5 月 8 日,德國投降,納粹德國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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