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札記：福山《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

福山是美國著名政治經濟學者。以《歷史的終結和最後的人》著稱。《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是《政治秩序的起源》的續篇。
                 

沿襲《政治秩序的起源》的觀點，福山認為良好的政治秩序是國家建構、法治與民主問責制之間的平衡。但福山更強調國家建構。福山認為許多非洲國家的腐敗、希臘和意大利的債務危機、美國的政治僵局都是由於國家建構的欠缺。“國家建構”包含兩個方面：第一是國家能力——政府的統治能力，包括政府的國防、徵稅和官僚機構並維持社會秩序、提供公共服務的能力，其次是官僚機構的中立性與自主性，指政府超越階級、派系、利益集團的不偏不倚性。

福山認為在強大國家鞏固之前就出現民主的地方，從政府質量的角度看，結果都不太理想。缺乏國家建構支撐的早熟的民主制度是腐敗的溫床。比較國家建構先於民主和民主先於國家建構這兩種模式，福山認為前者優於後者。在現代國家鞏固之前引入民主，往往會削弱國家質量，典型案例是美國。

福山認為中國早在秦代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真正現代的國家，是強國家。中國的任人唯才的、自主的中央官僚體系，登記人口，徵稅，掌控軍隊，監管社會，比歐洲的類似國家制度早了一千八百年。中國官僚體系對皇帝的專制行為起了制動作用。其他如德國、日本等最成功的現代國家都是在專制條件下建成的。

福山認為中國政府與其他發展中國家的顯著區別是自主性。中國政府不是強大社會利益集團的簡單傳動帶。高層領導制定獨立的政策方向，下級幹部有自由裁量權執行上級指令的自主性。中國政府允許村民選舉村幹部。全國人大代表也開始表現出一定程度的獨立性。農民群體有非正式的反饋機制，可向地方官員提出投訴和改善政府服務的建議。此外，政府和共產黨的組織建立正式的投訴渠道，讓公民表述自己的觀點。最重要的反饋機制是公眾抗議。

讀到這裡，覺得福山對中國完全隔膜。

福山說中國最早發明了現代國家。他對現代國家的定義就是以用人唯賢的體系代替用人唯親的傳統統治體系。其實中國的國家家族制色彩很濃厚，和現代國家距離很遠。福山以考試選官作為現代官僚體系的標誌，福山只看到表面的中國科舉制度和德國1770年引入考試作為官僚晉升的依據。但是考試選官並不等於任人唯賢。考試只是敲門磚，中國官吏的晉升還主要靠門第、裙帶、黨派、賄賂、宗派、賣官鬻爵、官官相護、走後門、托關係。八股取士，造成官吏思維麻木，迂腐僵化。歷朝歷代都有皇親國戚太監把持朝政，這都是圍繞皇帝的親屬關係建立的。腐敗也是中國官場的一大特色。這方面的描寫可見《官場現形記》。道光年間張集馨任四川按察使時離京按潛規則給各京官們送禮，共花去銀子一萬五千餘兩，他在陝西糧道任上每年需要送禮打點五萬兩，靠他的薪餉每年二千兩遠遠不夠，張自承他每年的入項為六萬餘兩，張並不是一個貪官，這些額外的銀子來自於工資之外的潛規則正常收入。《儒林外史》中的“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並不離譜。鴉片戰爭的起因就是由於粵海關的腐敗。盛世則酷吏嚴刑峻法，亂世則貪官敲骨吸髓。晚清八旗兵的墮落，滿族大員的顢頇無能，都說明中國不是一個現代國家。

一個制度好不好，什麼是標準？當然是人民的幸福程度。一個國家的政治質量，應該以生活在其中的人民的感受為依據。中國的農民起義之多在世界上無出其右。苛政猛於虎，官逼民反，民不聊生，官吏只向上負責，沒有自下而上的監督反饋。魯迅說：中國只有兩種時代，坐穩奴隸和連奴隸都坐不穩的時代。

福山讚揚的現代國家——秦朝二世而亡。中國內亂頻生，多次被外族入侵亡國。晚清面對外敵，不堪一擊，幾乎亡國。更別提自己的老百姓在水火之中。福山盛讚的現代國家——現代中國和納粹德國都對世界造成了最大的傷害。充分說明福山的最佳模式：先國家，後民主，導致國強民弱，是一種危害極大的模式。福山讚賞強國家的高效，但是我們不要忘記，它們做好事時高效，做壞事時同樣高效，同時給世界帶來災難。

福山忽視了專制之下的腐敗（依附主義）問題。民主制下的依附主義是偶然的，可以自我修正，而專制下的腐敗是必然的。所謂專制就是為部分統治階級的利益服務的，其庇護、依附主義是必然的。福山把秦朝以後的中華帝國描述成一個中立的、非人格化的、自主的、高效的現代國家顯然缺乏說服力。中國從秦至今的政府都是只為統治階級服務。梁啓超說中國人“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所謂二十四史不過是“二十四姓之家譜”。朕即國家，家天下，國庫如同皇家私庫，政府只為皇上負責，如何能做到中立自主，不偏不倚？中共的一元化領導的官僚制又如何能獨立自主。

福山說中國大陸即使沒有開放正式的政治參與，仍能保持高度的政治穩定，主要通過向公民提供穩定、增長和就業。其實大陸的穩定是嚴格控制和警察國家的結果。換成以往任何政權，早就改朝換代了。

與福山觀點相反：反腐敗的主要力量不是國家建設，而是民主參與，教育、公民素質、輿論監督和問責制。國際反腐敗非政府組織“透明國際”最新發布的全球清廉指數2020年排名 排在前面的都是西方民主制的弱國家，而福山稱之為具有強現代國家能力的中國和俄羅斯分別排名在78 和129。說明國家建構和反腐敗並無必然關係，倒是民主制度可以較有效地抑制腐敗。

世界歷史表明先民主後國家的西方國家進程表現優於先有強大國家建構的俄羅斯和中國這樣的國家。後者的強大的專制、國強民弱使民主進程遠遠滯後，難以實現。德國和日本這樣的專制現代國家的民主化也只能在二戰後通過外力粉碎原有的國家機器後才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