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冠中是一位悲滄畫家。六四後到美國開畫展，美國民間藏有一些他的作品。留學的弟弟打越洋電話我，說國內來了這位畫家展於底特律。我們對名不陌生但國內尚不甚出名的畫家信息進行了交流，認為要關注他。我和弟弟讀武漢市江岸區四維路小學都喜歡畫畫；家裡惟一的優勢爹薪水高點，娘是孤兒教會學校出身會畫畫，給我們買天馬牌12色水彩、中華AB鉛筆、湖州羊毫、寫生夾等，班上屬最好的。弟中學向校外武漢話劇院白老師（廣州美院畢業）學素描，白的女兒華是我妹的同學。藝術世界雜誌封底有吳冠中兩幀水墨風景，被我倆掛在床頭；弟是1978級大學生我當水手。後來吳先生寫一個豆腐塊的小報文章，談學生李士元的畫，被我倆剪輯。算鐵杆美術粉絲吧。九十年代初，我在漢口一元路臨江四樓辦公室閱讀，文匯報刊登一整版黑白普色國畫，第一幅是吳冠中新水墨-江南，艷黑刷般創作。次日提命赴北京辦事。事畢，逛一小小畫廊，翻出一軸小畫，它讓我眼睛一亮：白紙本，淡淡墨色渲染靈動的河流，簡筆線條勾勒兩岸黛瓦粉屋，窗前晨露潤雨，幾踏石級上下，紅、綠、青、黑點，點綴着動感嬌柔性之人影兒，浣紗、拎水。這不是“人家盡枕河，水巷小橋多”的蘇州水鄉國畫麼？
我小時候喜歡翻英國海軍繪製的海圖，白紙上密密麻麻的針眼般阿拉伯數字，在腦海里，就是立體水深圖；我執舵江海航行，視線永遠在水面上。那些數字連成的點、線、面，就是立體的水深實況三維空間。當陸軍電話兵，野外專業第一課是單兵持五萬分之一最大地圖1公里找點，一架絡車單股鋼絲線1公里，找不到點怎麼架通電話？新兵我當然第一。再憑捉刀篆刻的功夫。我審視這張畫：一市尺條幅，天寬地闊裝裱，京裱藝術；宣紙厚；上左“八十年代”，下右“冠中寫生”矩形章，左旁“荼”方印正是報紙上那幅吳冠中畫中印。眼前印皆朱文白底。畫面章法、布局無懈可擊；無題款。我迅速掃瞄、審視、判定、決心，是水墨藝術作品，非濫畫。詢價。
我是逛北京潘家園、上海福佑路等文物市場的元老。看任何物品不能時間長，優柔寡斷是大忌；老闆不管來自農村還是城裡工人，他早在打量你估摸你。所有投資最忌諱不懂。懂得愈多勝算愈大，反之輸如一江春水、哭無淚。店主是個小伙，開口千數。時我科級薪百元。進出三次，咬牙買下。逛中國文物市場不帶現金，如獵手攜槍不帶子彈，碰見老虎槍法再好，作廢。我年幼常呆蘇州南京地帶，故鄉的良辰美景溶於血液。我非常喜歡這幅畫。2007年初報名獲准，請中國文物鑑定委員會委員、故宮博物院研究員許忠陵鑑定：真跡。許的助手馮說，吳冠中嘛，不就是點線面黑白灰彩七要素嗎?我無語。請假專程北上費用自理，僅求證當年看畫的眼光。
美國美術評論家評吳冠中的畫，認為八十年代江南水鄉“素白時代”最能代表他的藝術風格。我很欽佩這種震聾發聵的劃時代美學欣賞。畫家的畫，畫得好不好，自己說了不算數；由旁觀者評論家評論是非。
我托友人費力買到兩本吳冠中自傳《我負丹青》，贈一本給弟弟，很珍視。吳先生“我的初戀”章節，有江南水鄉速寫插圖，觀精、氣、神，是我那幅水墨點彩的藍本。觀畫之氣，最難。曰讀畫說畫是近察；退卻後看海闊天空，畫的靈魂遠觀畢現。行家賞畫常常止步不前，就是這個道理。荼是他的筆名，油畫簽之、水墨畫章之。他說，我不大喜歡題款，水墨畫面講美，恐題款破壞了畫面，如少女之俏臉，純潔自然，真好。他的故鄉、他的初戀、他的素白時代，融入中國美術留學考試狀元的人生情懷。畫得好不好不是象不象的問題，而是美不美的問題。這是畫家追求之最高境界；更是評論家無情挑剔的美學原則。可以說，畫家創作了作品，評論家編輯了美術。評論家是航海界裁判評點官，畫家是自己這艘船的船長；引領美術前進的，是社會價值觀；藝術家獨創藝術之質量，深受價值觀影響。畫家本人，或意識不到。
2009年大年三十夜，我陪爹娘吃過年飯，即乘夜班車赴上海。本節列車僅乘客本處級自費壹人，一宵隆隆通達；次日早不出上海南站（龍華），直接乘地鐵抵人民公園出口：上海美術館。大年初一，吉祥啊。第一名進入簽名，觀賞吳冠中捐贈作品畫展；計160幅作品的空前展覽，過春節展館免票費。我留連欣賞之，一整天。美術館不得攜食物，正好美色可餐哪！看原作是美的沐浴、心靈滋潤、愛。前幾天，大師出席了開幕儀式，凹凹的眼眶，清澈的眼神，步履已經蠻跚，但胸前的鮮花非常美麗。我尋詢得吳先生之站位，立正；注目禮。2010年6月25日吳先生逝世。“中國吳（無）冠中，畫音絕響矣”悼念帖是我寫。吳冠中、朱德群、趙無極系杭州美專同學，法蘭西學院三位院士。5月上海世博會美英泰館觀後，在法國館；直上三樓電梯口人流湧出，眼前一片璀燦被眾生茫茫漠然，一撥一撥潮湧般慌張奔離而去，惟剩下我，形影孑孓，被強烈的色彩視覺氣場射中、勾魄，精神於疲備饑渴中醍壺灌頂，立足滿牆巨幅抽象油彩傑作面前，觀呆半小時，真是好看哪，新鮮的美！不覺鞠躬，瞧地角標識，大吃一驚：趙無極（法）-《向莫奈致敬》。吳、朱、趙三位大師，均系我們江蘇鄉賢，能親眼目睹其中兩位的巨創，諦我人生之幸運。向他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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