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登陸艇LSM206 （4）
念小四，報章可以讀，可幫鄰里寫封簡要書信。嗬嗬，閱讀與思考社會生活了。不是？
文革的初始，社會動盪，是橫掃四舊；中學紅衛兵是馬前卒，急先鋒。中國人貌似講傳統，實則風吹草動，馬上造反，群體反傳統。一下子狂熱起來，天翻地覆，曰大無畏。

漢口中山大道三陽路北角，是市皮革公司的圓形圍牆，寬敞的人行道，正好是大字報、大辯論、大集會的場所。市二中、市實驗、雷鋒、火炬、四十一等等中學，紅衛兵，幾彪人馬戰鬥隊，殺氣騰騰攪向社會。一般陣法是，一個旗手，高擎‘造反有理”大紅旗，然後華麗轉身，橫搖劃成一個圓場地，後面一群隊員跟進，唱着語錄歌。街頭紅色衝鋒隊搭妥鼓譟架勢，圍觀者伸長了脖子靜觀。
這種搖旗吶喊的築陣法，與街頭馬戲班子路數如同一轍，猴把戲先開鑼，聚眾，再出招，然後收錢。城市文化啊。想起受英美教會學校及燕京教育的胡蘭成，在溫州郊外，遠遠地聽着迎接山東野戰軍打着腰鼓的隊伍，進城！這黃土高原秧歌舞，成為國風。令人不寒而慄。紅色闖王旋風加蘇俄蘇維埃風暴。
B一回家，叫我去A家，看看。許多年後，才知道B那時已經走近A家，感覺氛圍不對，折回；馬上派我去，小孩子打探。
一元小路X號X號門口，圍着一群半大的孩子，看衣着和氣質，不是左鄰右舍的；我從外往裡擠，圍觀緊密的人不讓步；我拼命鑽擠，剛出頭，被一紅衛兵喝斥、推出；再鑽進去，另一紅衛兵揪住我的衣服，“你是這屋的？”我望望他凶煞勁兒，搖搖頭；九妹孃孃一瞥，嗔了一句你姐的書，明兒還。我滾得出來。
轉圈到後門，廚房門口的巷子，被紅衛兵攔住。A正在被燒一些紙品，舅太被剪成尼不尼、女不女的亂發...我急忙回家報訊。
若干年後，A親口對B、我說，紅衛兵抄家，兩次。一是其子執教的武漢水運工程學院，來隊伍抄家；二是隔壁市實驗學校隊伍，路過門口，看見A手上正在拆藍呢金錨四道金蔥粗槓槓肩章-補舊呢衣，商船船長肩章，大失驚色，“啊，國民黨軍官！”馬上，找到居委會主任。這個主任就住在A家一個樓上，其夫大副，是房客之一。主任添油加醋。抄。抄走物資滿車。去年，我去看看這清水砌紅磚牆英式新式里弄，那樓上成了那居委會主任的私產，A家1948年用金條購置的這兩樓兩底房產，都被別人瓜分矣盡。
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呵呵。
我家上無片瓦，下無針錐地，無產階級小小市民，差點被鄰居紅衛兵抄家。喂，你們都是有產階級的，有私房產的小市民，楊皮匠說，抄人家租房客，男的開船，女的上班，小孩在家，正經人家，欺負別人，算什麼本事？一險。
大房東肖家被抄，其侄是蝴碟黨。紅衛兵職工隊伍來抄家，居委會小組長喊來我，指認我家租房間門口，劃線；以外房間地板廚房天井，全被撬了個底朝天。文革抄家者，必有帶路的、指點的、情報的，嚇嚇。二險。
鄰居巷外有一個紅衛兵，叫三毛毛，長我三歲，個頭差不多。以前，平常其他大小伙總是起鬨，要我倆來一個日本式摔跤比賽；三毛被人一挑撥，就烏雞眼，斗；我本不頑皮打架，但力氣是有的；PK,十之六七我將三毛的背、頭，壓地；三盤兩勝。他，串聯回漢口，就是擬抄我家的倡儀人；他母親就是那居委會小組長，他哥是三等貨船的理貨員，老漢口藥商家庭，私房；後倆對B很客氣、尊重。
楊皮匠的老婆，提議在巷子裡將B的老婆，鬥爭一番，奇怪，無人響應。就是欲鬥爭我媽。三險。
文革，人格，家庭，成員，展現多麼奇怪、多麼矛盾的陰陽面。聽說無孔武傳統，新兵一個，五四手槍、半自步、衝鋒鎗，尤其輕機槍點射5發5中，第47軍副參謀長孫，喊特等射手啊。風是風，雨歸雨；那時，槍法好，不一定算好兵。奇怪。
A家裡，值得典當的，家具皮貨毛呢料衣物電器啊，存款等等，被沒收之後，生活無着。他，開始反省自己的人生，批判自由職業生涯，以取得當局的前釋，起碼發還被抄家的財物吧。A寫了很多紙申訴，請B和媽咪看看，提建議。A有誰可傾吐呢？
我知曉一些事情了，不懂，可以問問B。

我相信，A、B，沒必要說假話，開船的，謀生賣命，站立駕駛台，比街頭警察，筆挺多了，一晚又一晚上...

英國航海力量（商船和軍艦）開拓海外貿易，開闢市場和勢力範圍，首先進入香港島，進而深入珠江水域。大英帝國是建立在航船上的國家。經濟地理上，極其注重水系與人口、資源、物產、生產方式等等關係。他們考察珠江水系只網絡了粵南、桂東，兩省一部分。繼而沿海北上廈門，寧波。寧波是個良港，但是，甬江水系只通浙北一隅；與珠江差不多，水淺地方窄。

他們來到長江口，風起雲湧，大喜，進入吳淞口黃浦江，風平浪靜。上海是個縣城，扼長江口，水系不僅通達江蘇、浙江兩省，而且領長江口深入江蘇、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川、雲南、青海，八省，中華半壁山河啊。英人與清朝官府簽訂租地章程，填築外灘，建設租界，開埠碼頭，形成局面。對中國社會生活和歷史走勢，產生深遠影響。

1862年，英國遠東艦隊司令官賀布中將，率商船和軍艦十幾艘，沿揚子江（長江下游）上朔，勘測航道，繪製海圖。英人最早繪製的第一張長江海圖是，長江口第1號燈船至徐六徑海圖。繼而實測到南京的海圖。這次賀布的是更往西上而江行，實測。實地考察，開拓航線，開發市場，等等。
英國航海家闖蕩世界，不論風帆木舟，還是鋼鐵戰艦，無海圖水域，淡水河口，海灣、島嶼，船長必須僱請當地漁民、船老大等等，懂得當地水域暗礁、氣象、風暴、浪濤、潮汐等等情況者，切實安全引航，當然給引水人以豐厚實物佣金。這種引水，從珠江開始，一路走來；原始的中國引水人，不懂英語，但英國船長把他們帶到本船尾巨大的舵輪盤前，朝他們搖晃左右的大拇指；中國漁船工就懂得用意了，為洋船引航-行話叫引水、領海、領江。
儘管原始的引水，不連貫、不體系、很短程，接力性的，英國航海家冒險家認為是必須的，小心謹慎，是科學技術的細胞；安全第一，是通往成功的階梯。船觸礁、坐灘，本錢都沒啦，何談貿易、創業、開拓、冒險、贏利、收穫？

坎井之蛙，東海之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英國航海傳統，航海用天文鐘、六分儀、經緯線、海圖、羅盤，計程儀、航速表等等，科學技術儀器設備，開船；玩地球，玩星星，玩季風。玩帆纜舟和蒸氣機、透平機，玩船。船長，負總責；大副（船長的固定副職、船副）、二副、三副（船長的第二、三助手），晝夜輪流值更駕駛航船。四個舵手，每倆一組操舵，值更。洋涇浜英語“瓜達瑪斯”，即船長的四分之一-舵工。

英國船艦，有長江黃浦江海圖了，也必須雇引水人引航；一是安全航行，船、貨的價值太高，引水人佣金是工錢，係數太小；二是內河航道彎曲複雜，漲落潮汐、四季水位，變化大，經濟航速是根本效益；航海安全是效益的保證。規則又立起來。

船長，是保障效益並運送到位的操作責任人；是不允許犯錯誤的職業。唉，傳統、規則、正確、抵達、安全...
聽說過嗎？三副等階段，出了責任事故，您的職業生涯，大概到頭啦，改行吧，不成功的航海家。
中英等通商貿易開放後，清朝皇帝批准中國海關由英國人擔任總稅務司（關長，後有美國人擔任等），新海關採用西方行政管理制度，各級海關由英美人等管理營運，直到1950年2月止。海關是國家進出口貿易經濟等大門。設理船廳，司職船舶檢驗、航政管理；設巡江工司，航道開闢，航標點站位；港口、碼頭、囤船、錨地、泊位、水上交通，稽查，緝私，安檢等等；設...

看來,清朝皇上明了本朝臣民，率土之邦，四書五經科舉，官僚政體腐敗，權術、內訌、麻將，小老婆，喝酒，魚肉百姓...算一個。至於西洋文明和科學技術管理、制度、還是...
哈哈。
是吧？
英國海軍賀布中將率船隊，實地勘測長江水道，繪製海圖，到漢水與長江匯合處，停泊；看中了這山河要津。漢陽縣城在龜山以西。英人與清朝官府簽定租地章程。在漢水口下游1英里處，建立英租界和碼頭。叫漢口。清朝時原稱夏口。古時候漢水曾經叫夏水。

英人勘測航道、碼頭、租界，採取了科學技術的方法，河流、地形、風向、規劃社區值，與中國城鎮的區域關係，戰略出入，經濟地理...上海、漢口的英租界，都在中國縣城的下游，西（西北）岸江邊位置，觀念眼光等等，天機地理人傑，同工同曲之妙。
英國洋船進入上海港，進入長江，繪製海圖，建制職業引水人隊伍。長江口第1號燈船至黃浦江港口各碼頭，如高昌廟、龍華涇。叫銅沙引水，俗稱銅沙領江，幾乎為西洋人職業壟斷；由英租界（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會管理，海關發執照。上海港內至漢口，叫淞漢引水，俗稱淞漢領江，有西人揚子江引水公會，職業專業組織，由英國駐滬領事館等管理，海關發執照。後來日本人擠進上海灘，勢力坐大成老二，日人成立揚子江水先協會，日本駐滬領事館管理，海關發執照。
地理上，江西湖口至江蘇江陰，為長江下游。湖口至宜昌，為長江中游。宜昌以上，為長江上游。海關英人巡江工司，航道劃分：漢口-江陰鵝鼻嘴，為長江下游。漢口-宜昌，為長江中游。宜昌-重慶-宜賓，為長江上游。海關英人理船廳航政、船檢、航線劃分：漢口-上海（含崇明島等江北幾個港口地點），為長江下游。漢口-宜昌、漢口-岳陽-長沙湘潭-常德-宜昌，為長江中游。宜昌-重慶-宜賓，為長江上游；宜渝航線俗稱川江天塹航線，人力木帆船載重也有CKH標準。川江被稱為“特殊航道”。船長駕駛員引水員執照，適航區域，標註航線。是等級待遇之係數。

中國長江航海人，學習開船者，從領江濫觴。洋船造船大意，輪機原理，科技航海英語，海圖，操縱性能，氣象、潮汐、風浪、民間漁木板帆船，等等知識，經驗、閱歷、魄力、膽略、洞察力、預見性，系統學習英國人的職業技能。
中國連一本海圖都沒有，如何學習呢？
英國海軍實地勘測揚子江航道，在鎮江北新洲，洲頭，勘定“殷洲頭”航標岸標。這裡，是A的故鄉，出生地。這個航標，左邊是長江副漕，十二圩水域，上水船避風、拋錨、捷徑3公里的航道；右邊，是長江主航道，主流。
鎮江，古往今來，是水路四通八達的要津，五胡亂華人口南遷，隋韓擒虎俘陳叔寶，北宋高宗南渡，梁紅玉抗金，清兵南下...
A的父親，是長江水師瓜州營的把總官，轄三條炮船。長江水師有幾個營沿江布防、緝私、鎮匪、護航，是湘軍水師的嬗變；他們人高馬大，身強力壯，扯帆搖槳，開槍開炮的好手。1894年中日戰爭後，長江水師減裁，A把總退役，按規矩不能留住瓜洲，只有過鎮江，郊外北新洲小鎮，娶妻安家。

A是獨生子，X總（舊部屬冠以姓+舊銜）水上人脈關係較廣，沿江安慶蕪湖南通瀏河，多有故交人家。他看到時代變化了，英國洋船不可一世，送A去教堂習英文，念新式高級小學，托同宗親戚帶上英人洋船，學習西洋先進開船技術。
授子以漁，謀生。

海派，指中國人學習西洋文明科學技術，具有一定工作能力和現代意識、作派，與外來文化交流融合，形成新的風格流派，亦叫洋派。褒意噢。

他們的價值觀，決定了工作態度、生活方式。如，你強，我努力；我自強，我奮鬥。海派文明哪。

A的堂兄名官志，是英國拖輪上英人領江助理，淞漢航線，就是無執照的二領江。A先做堂兄的西崽，學習水手、舵工技能，得英人領江技能真傳。官志後來做了大領江，A跟着做二領江。後來A做大領江，獨立謀生；幾位英國船長寫信，認定A引水效率高，技能高超。聲譽超過堂兄老師了。

應用技術嘛，出名的殺手鐧，是效率高，產值大，成本低。

中國領江無執照，佣金極低，生意無保障。俗稱“野雞領江”。
1927年南京成立國府，新都新政，次年交通部考試長江下游引水資格，A及第，第7名，頒發執照，28歲。不幾年，任中國引水人組成的上海長江下游引水公會理事長，歸上海航政局管理；行業領導是上海海員工會，委員長楊虎（兼職，本職上海警備司令）；海關認可。

淞漢領江，要麼住家上海，要麼住家漢口。航線的起點、終點港口城市；往返，叫兩趟水，兩個航次，由僱傭船方計酬發錢。同樣有執照，西洋人領江報酬第一，東洋人第二，中國人第三。

上海灘的淞漢領江力量，1937年8.13以前，形成三足鼎立的歷史格局。

A住家狄斯威路，與常高路交匯的英式新式里弄-昆明里6號。聯排三層樓，前庭後院。其太太是B的堂姑媽，所以，A的幺妹嫁給B的父親。江蘇人家的回頭親耶。二太太是蘇州人，無孩，離。三太太是漢口中學生郭淑蘭。A的母親萬氏、X總的老婆，教訓A，三個太太住一起，每層樓一個；大太太管家。B小時候得以牽他媽媽的衣角，小住上海灘。
1937年10月，川江航道考察團，涪陵長江活化石文明-白鶴梁勒石紀念，A名列第7.抗戰爆發，國府要求長江下游領江，西上重慶共赴國難。謀生者不能資敵，勿為日寇船舶引水。

A帶母親、郭氏等一大家人口，租住重慶江北三洞橋民居。長江下游領江，到了重慶，無技可施呀！窘。

生計：A是中國商船駕駛員協會理事，有點國家津貼；應邀到附近的山洞國府海軍部，為無船可開的航海軍官，講授引水學、上海港潮汐引港等課程，有點津貼車馬費；與浙江五金商人合夥做點船用五金生意，在渝中區開一家五金商店。國難當頭，生意難做，幾次發往湖南的木貨船，在小河小溪支流翻沉。

上海民謠，駕船的上了岸，不是賣油條，就是討飯...

這期間，認識民生輪船公司老總盧作孚。

盧先生豁達之人，會燒冷灶的。（4）